作者:海上雨
前方出现了一处临崖弯道。那段路向左急转,一侧紧贴山壁,另一侧护栏外便是陡峭山坡,弯道出口被高大的树木完全挡住,来车和前路都无法提前看清。赵书珩的车已经开始驶入弯道,黑色车身沿着护栏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就在这一刻,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暴躁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如此急切,像一头蛰伏许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唐敬轩猛地踩下油门,黑色轿车骤然向左冲出,几乎擦着许青的车身向前逼近。
许青在后视镜里清楚看见他的方向并不是为了正常超车。车头在超过自己之后没有回到原本车道,而是继续向右倾斜,直直对准了前方正在进入弯道的赵书珩。这个角度,这个速度,一旦撞上去,赵书珩的车极有可能冲破护栏,直接翻进山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许青甚至来不及真正思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涌向头顶。他张口想喊赵书珩,可隔着车窗、距离和轰鸣的引擎声,声音根本不可能传过去。手机仍旧显示正在呼叫,却没有任何回应。前方赵书珩的车即将驶入最危险的弯心,而唐敬轩已经将速度提到了近乎失控的程度。
唐敬轩想撞车。
赵书珩的车。
许青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高亢的轰响,车身骤然向前窜去。许青死死握住方向盘,越过道路中线,强行插向唐敬轩与赵书珩之间!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车尾因为骤然变向而狠狠甩了一下!
在这惊险的一刻,他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来不及衡量危险,来不及想其他更好的办法,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会不会死。
不能让赵书珩出事。
前方的黑色SUV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刹车灯骤然亮起,可已经迟了。
许青将方向盘向左打死,整辆车横着切入两车之间。唐敬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冲出来,车头短暂地偏了一下,随即又像是发了狠,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更重地撞了上来。
巨大的撞击声在山谷间炸开。
许青只觉得驾驶座一侧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车身剧烈一震,安全气囊在眼前猛地弹开,强大的冲击力重重撞上他的胸口和脸。
车窗玻璃瞬间碎裂,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中四散飞溅,有的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背,有的落在衣服与座椅之间。方向盘失去控制,车辆在撞击下猛然旋转起来,山壁、树林、天空与护栏在挡风玻璃前疯狂交替,所有景象都被拉扯成混乱的色块。
许青本能地踩住刹车,可车轮早已失去抓地力。车辆旋转着撞向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又被反弹回来,最终车头重重砸在山壁上。
第二次撞击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安全带深深勒进胸腹,后脑也狠狠撞上了座椅。
剧痛终于在这一刻迟钝而汹涌地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四肢百骸。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
许青低着头,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缓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已经变形的方向盘上。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臂却像失去了知觉,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疼。
他勉强抬起眼,看见前方不远处赵书珩的车已经紧急停在弯道外侧,车门被猛然推开。
一道身影从车里冲了出来。
如果在这一刻能看见赵书珩的脸就好了。可惜视线模糊,血液淌过眼睛,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想确认赵书珩有没有受伤,想看清唐敬轩的车去了哪里,可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也像隔着厚重的水层,遥远而失真。
他努力撑着眼皮,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刚刚那一幕赵书珩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直直冲来,而后许青的车突然横了过来,替他挡下这猛烈的一击。
他几乎本能地踩底刹车,不等车子停稳,就已推门冲了出去。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味。
赵书珩跑到事故现场时,甚至有一瞬的怔愣和迟疑。这真的是现实吗?
许青的车斜斜撞在山壁上,驾驶座一侧已经严重凹陷,车头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而早上还耍赖叫他哥哥的人,此刻被困在驾驶座里,低垂着头,脸上和衣领上都是血,一动不动。
这一刻,他的大脑骤然空白。
他甚至无法立刻理解眼前的画面,胸口像被人硬生生剜开了一块,身体中某个重要的部分丢失了,呼吸也停了下来。他踉跄着冲过去,用力拉驾驶座车门,可车门已经变形,第一次甚至没有拉开。
同行的人也陆续停下车跑了过来,有人在远处喊着报警,有人提醒他不要随便移动伤者,可赵书珩根本听不进去。
他双手死死抓住车门边缘,第二次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拽,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车门终于被拉开了一条缝。
“许青!”
赵书珩叫了他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车内没有回应。
他俯下身,小心地拨开挡在许青脸侧的安全气囊,这才看清他额头上不断往下流的血。许青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低垂,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赵书珩颤抖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伸手轻轻碰他的脸。
“许青,听见我说话没有?”
仍旧没有回应。
身后有人急声说已经联系了救护车,也有人提醒这里离最近的医院有一段距离。赵书珩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不敢贸然解开许青的安全带,也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只能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脸,不断地重复他的名字。
“许青,醒醒。”
“看着我,看着我……”
“别睡,许青,别睡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隐约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自以为很少真正害怕什么,从前遇到再棘手的事情也总能迅速冷静下来,就算和许青分手那天,也绝对没有此刻的崩溃。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许青的眼睫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赵书珩立刻俯得更近。
“许青?”
过了几秒,许青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直到赵书珩又叫了一声,他才缓慢地将视线移到赵书珩脸上。
“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灌着血液,黏糊得根本听不清。
“我在。”赵书珩立刻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许青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他,眼神短暂地停留在他的额头、肩膀和胸前,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片刻之后,他的神情才稍稍松懈下来,嘴角甚至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没事……”
赵书珩骤然全身发紧。
他到这时明白过来,许青看见了后面的车要撞他,所以才会在最危险的时刻冲到他前面。
“你也不会有事的。”赵书珩泪眼模糊地看他,“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去医院……”
许青似乎还想开口,可刚一呼吸便皱起了眉,唇边溢出一点压抑的痛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明显开始涣散。
赵书珩看见他又要闭眼,心脏狠狠一缩,立刻抬手轻拍他的脸侧。
“许青,看着我。”
许青勉强睁开眼。
“不要睡好不好?医生很快就要来了,”赵书珩紧盯着他,眼泪滑落也无知无觉,“疼不疼?要告诉我,我会救你的,没关系的,很快就过去了,医生马上就会来了……”
许青的视线晃了晃,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他的手指在赵书珩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失去了力道。
“哥哥,我……我可能不行了。”他微微喘着气,“我好疼,我好疼啊……”
赵书珩的心都要碎了。许青就在他面前,奄奄一息地,一遍遍地喊疼。他真想现在受伤的是他自己。许青后来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再叫喊了,可赵书珩的心里还在回荡着那一声声的疼。
他全身发抖,极度恐惧又极度悲痛,贴上许青沾血的面颊,轻柔地哄着,“马上就没事了,没事的,很快就好了……乖……”他的眼泪也流下来。
许青不再喊疼,他极力维持着清醒,看着赵书珩近在咫尺的脸,他看见他在流泪。
他又后悔了。他的确有过肮脏的心思,在刚刚喊疼的时候,他真的想在这个关头博取赵书珩的原谅。可他对自己受伤的程度没有评估,如果他真的死了呢?赵书珩怎么办?赵书珩还是不要原谅他吧。他脆弱而无力地说:“赵先生……”
他想告诉赵书珩,如果他死了,赵书珩就不是他耍无赖时可以叫的哥哥了。
赵书珩还是原来的光风霁月的赵先生。
可赵书珩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许青以为自己活不了,还想跟赵书珩撇清关系。他想什么?想让赵书珩记着他的好?想让赵书珩在他死后忘了他?真是幼稚。他竭力压制着情绪,低怒着说:“你别想在这时候撇清关系……你不会有事!……我不会爱你,我不会原谅你……”
这会是遗言么?许青在此刻竟然生出一种怪异的庆幸。他“嗯”了声后就彻底失去了力气,他的听觉也几乎要关闭了。
他的眼睛彻底闭上,脸色在血迹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赵书珩紧握着许青的那只手越来越冷,冷得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轻柔地吻着许青的面颊,“想要我爱你就清醒着,等医生过来……”
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声音从山路另一端一点点逼近。朋友们高声说救护车到了,几个人跑去路口引导,现场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许青,听见警笛了吗?”
许青没有回答。
“他们到了。许青。回应我。”
他逼着许青回应,又搬出制服的话语:“想要我爱你就回应我。”
许青似是无奈地扬起唇角,动一动手指,回应了赵书珩。
急救人员很快抬着设备赶到,用法语急促询问事故情况。医护人员为许青固定颈部、检查呼吸和伤势,又小心剪开安全带,将他从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移出来。
整个过程中,赵书珩一直握着许青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许青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但为着赵书珩的一句威胁,他不断地动着手指,回应赵书珩,他还爱他。
第96章 破界7
重症监护室最初两天不允许家属进入,赵书珩只能守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外,一遍遍向医生确认许青的情况。医生最初给出的答复并不乐观,许青的头部和胸腔都受到了撞击,肋骨骨折,肩臂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却迟迟没有恢复清醒。
那两天里,赵书珩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警方、律师和唐家的人轮番联系他,他一面处理事故后续,一面守着医院的消息,只要重症监护室的门稍有动静,他都会立刻抬起头。
到了第三天下午,医院终于同意他进去探视片刻。赵书珩按照护士的要求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和手套,仔细消毒后,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许青安静地躺在仪器与管线之间,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纱布边缘仍能看见浅淡的淤青。赵书珩站在病床边,目光从他紧闭的眼睛一路落到被子下微弱起伏的胸口,确认他还在平稳呼吸,紧绷了许久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缓慢坐下,小心避开许青手背上的留置针,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手套,用掌心轻轻包住了他的手。
“我来看你了。”
许青自然不会回应。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单调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寂静。赵书珩并不在意,拇指缓慢摩挲着许青的指节,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他听,仿佛许青只是累得暂时睁不开眼睛,依然能够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事故发生后,唐敬轩驾驶的车辆冲破护栏,坠向山谷,所幸中途被两棵生长在崖壁上的树拦住,才没有直接落到谷底。当地救援队先利用无人机确认了车辆的位置,又花费数小时完成施救。唐敬轩伤得不轻,但同样没有生命危险,目前正在另一家医院接受治疗。
警方已经调取了沿途道路监控和两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唐敬轩在危险路段多次试图逼近赵书珩的车辆,最后蓄意加速撞击,而许青为了拦住他,突然变道横插在两车之间。整个过程清晰得不存在任何争议。
这几天,赵书珩一面配合当地警方调查,一面联系律师整理证据。唐家先后派了几拨人前来交涉,态度从最初的强硬变成了后来的怀柔,话里话外无非是希望将事情私下解决。他们承诺承担许青全部治疗费用,也愿意给予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甚至搬出了赵、唐两家从前的交情,试图让赵书珩退让一步。
“他们觉得给出一点赔偿,这件事就能算了。”赵书珩望着病床上的许青,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握着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不会算的。”
无论唐家开出什么条件,无论两家过去有过多少往来,他都不准备再留任何余地。从唐敬轩将车撞向许青的那一刻起,所谓情面便已经彻底断了。
赵书珩说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许青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仿佛刚才那些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情全都与他无关。赵书珩凝视着他安静的侧脸,沉默片刻,又想起另一件尚未来得及处理的事。
“驻留所那边也联系过你。你申请的项目快到期了,宿舍不能继续保留,等身体情况稳定一些,需要把东西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