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102章

作者:林啸也 标签: 年上 养成 近代现代

陈在在还是说谢谢,“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做饭做家务,采购也不用麻烦你,只有一件事拜托,请不要来找我。”

他转身,把名片攥成一团,在走到下一个路口时直接丢进垃圾桶。

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不想和任何人再有一丝一毫的瓜葛牵扯。

人类的所有感情都无比恶心。

亲情、爱情、友情,全都是毒药。

保质期短暂,且有无数附加条件。

如果人类进化能够自行选择舍弃某些器官的话,他第一个要选的就是把这颗心挖出去,再进化掉嘴巴和眼睛,他想做一棵真正的小草。

小草不会伤心,小草更不会疼痛。

小草没有七情六欲,不懂悲欢离合,小草只会在太阳出现时舒展身体,在狂风暴雨时蜷起叶子。

小草想死掉也很容易。

一阵再小不过的风吹来,小草就可以愉快地离开这个恶心的世界。

陈在在想立刻变成一棵小草。

他拖着行李箱在明媚的太阳下走着,走向一栋外墙爬满红色藤蔓植物、院子里种着高大的乘凉树的小楼,行李箱滚过地上的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响动,远处有蝉鸣有犬吠,空气中是不知名的花的香味,陈在在打开房门,将行李箱和自己拖进去。

“哥!我回来啦!”

小少爷穿着oversize的白色球衣,圆翘翘的屁股被一条绿色小短裤包裹,纤细的双腿裹着两条白色长袜,袜口还卷了边,如同扎着彩带的奶油蛋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轻盈又欢快地跋涉过玄关到客厅的一段长途,蹿起来扑向站在沙发边的哥哥,哥哥在他过来的瞬间弯腰,双手向下一抄,将他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拿起一杯黑糖啵啵给他喝。

啵啵不是凉的,他喝一口就要吐,眉头皱起来,说想加冰。

“刚运动完,没你的冰。”哥哥凶他,握着杯子让他赶紧喝完。

干爹在旁边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我宝贝疙瘩好可怜,一会儿给你做绿豆冰。

严衡趴在沙发上让安小满坐着他的腰给他按摩,“都说了大中午的别让他出去射箭,中暑了容易吐,他又最怕吐。”

“不怕。”安小满告诉,“出去前给他贴了避暑的清凉贴。”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头晕。”小少年被哥哥放下,赤脚踩在沙发上娇气巴拉。

四个大人闻言,报纸也不看了,摩也不按了,急吼吼地凑过来,伸出四只大手往他脑门上放。

额头被掌心贴住的瞬间,如一盆冰水照头浇下来。

虚幻的美梦破碎,陈在在靠在玄关望向客厅。

客厅里还是熟悉的沙发家具摆放布局,但是客厅里空无一人,整栋房子空空荡荡。

像什么呢?

像是大团圆电影拍完后,演员撤走只留下道具的片场。

陈在在有片刻的恍惚。

或许他这十二年,只不过是自己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幻想出的一场梦。

从没有人把他从烂泥中拉起,他始终陷在泥里。

蒙彼利埃永远都是晴天,陈在在永远拉着窗帘。

窗帘之外还压着厚厚的被子,不让一缕阳光照进来。

这栋温馨的房子被陈在在变成了一只死气沉沉的棺材,他整日整日地躺在二楼最小房间的床上,单薄的身体陷在堆叠的被褥里,从胃里那块变质的烂肉开始,他慢慢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他很少吃东西,很少喝水,从不出门,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在睡觉。

他很少哭了,自从到了蒙彼利埃就再也没有落泪,每天清醒的时间很少,已经用来数完天花板上有几颗陈年褐点,以及头顶的流苏吊灯到底有多少颗珠子。

他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两件事,因为第一天数完后第二天就会莫名其妙地忘记,有时还会数着数着就忘记自己在做什么,要盯着吊灯看一会儿才想起来,于是重新开始数。

第一个月就在睡觉和数珠子中过完了。

他并没有觉得难熬。

不再哭不再想起那些事后,心里每天都很平静,今天他居然破天荒地起了床,还叠了被子。

非常厉害,值得记录。

他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没反应,原来是没电了,已经一个月没充电了。

那就算了,不要记了。

找充电器好难,从床边走到沙发上充电好累。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长胖了,不然怎么走几步路都感觉累,像拖着一个巨大的沙袋在移动。

手机扔在一边,他又回到床上,想继续睡觉。

只要闭上眼,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但是肚子饿了,他记得有人和他说:在在,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把肚子填饱。

他忘记是谁说的了,但是他不想那个人伤心,所以他拖着步子下楼去吃饭。

楼下还有昨天剩的半个面包。

他拿在手里慢慢地嚼,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有酱糊满嘴巴的感觉。

半个面包快吃完时,味觉突然短暂地恢复。

好酸,酸腐味。

他拿起包装袋看,发现已经过期半个月了,可是他昨天吃时看过,刚过期七天。

七天……半个月……这中间的时间去哪了?已经过去了吗?

好吧,陈在在吐掉嘴里酸掉的面包,站起身看到窗外,一下子愣住了。

下楼时是中午,太阳好大,他还觉得刺眼。

为什么只是吃了一个面包天就黑了?

世界乱套了吗?

时间出问题了。

随便吧,天黑了,他又可以睡觉了。

睡觉是很平静的事,唯一让他感觉幸福的事。

床很大,但床上被他堆满了东西。

一年四季的被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后就没收拾过的衣服,或许还有喝光的、喝到一半的矿泉水瓶,和吃光的食物袋子。

这些脏乱的东西占据了床的大片位置,只剩一个堪堪容纳下陈在在的竖条空间。

这样他躺进去后不会觉得太空,他就会相信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人睡的。

陈在在的睡眠变得很好。

入睡尤其快,一觉到中午,连梦都不会做。

今晚也是,他躺在竖条里闭上眼睛,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

绵长的呼吸声里,慢慢响起,一小声一小声的啜泣。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在被子里蜷缩着哭,泪水一行行渗进枕头。

陈在在还是在睡,并没有醒,是他的身体在偷偷哭。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

他睡着后,身体都会偷偷地哭。

那些哭声很小,也不聒噪,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他幼时被欺负得狠了,觉得活着好辛苦时就会这样偷偷地哭,只不过那时是躲着陈建民高云磊还有陈鹏飞,现在他连自己都要躲着。

他是杀人凶手,他有什么资格去哭。

每天醒来时眼睛都是肿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肿得像只被从内部撑开的烂桃,眼底殷红殷红的都是血丝,连睁眼都觉得有重物把眼皮往下坠。

陈在在不知道。

他从不照镜子,他以为自己睡得很好。

有一天他被地上的箭盒绊倒,想起自己好久没有射箭了,就把那把鱼鹰拿出来,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个小圆玩偶。

从他站的这头到玩偶那头,只有不到十米,他十岁时就可以闭着眼睛在这个距离下射中目标。

但当他拉开弓搭上箭瞄准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娃娃是虚的,眼前也有一片虚影。

他用力看用力看,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旁边有面镜子,他快速瞥了一眼,似乎是怕看到很恐怖的东西所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还好他什么都没看到。

镜子里只有一团破破烂烂的、站立着的垃圾。

鱼鹰被收了起来,连同箭盒一起推到床底。

第二个月也过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第三个月开始,他变得无所事事。

连珠子都没得数了。

那天晚上他躺到床上,忽然发现头顶的吊灯变了样子。

流苏没有了,一颗珠子都不见,形状也从原来的椭圆变成个扁扁的正圆,上面印着个卡通老虎图案,像是小孩子的儿童房才会有的东西。

陈在在觉得它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盯着亮灯后的老虎看了会儿,心脏就开始疼。

撕裂似的剧痛迅速从心口蔓延到左肩,他捂住胸口,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找到一根晾衣杆,回到床上把那个老虎灯捅碎了。

玻璃碎片撒了一床,再也看不到老虎的图案,疼痛才稍微缓解。

他看了看床,都是碎玻璃。

应该收拾一下的,但他实在太累了,一头倒进碎片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