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孩子不在了,梁城的习惯也没变。
不管去哪儿只要看到新鲜玩意儿,都会买下来给陈在在攒着。
这三个月忙着查案,他为了追查高云磊的社会关系跑了几乎半个岛,买的好东西攒下一大袋,在车里放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给出去。
快六十的人了躲在车里抱着一袋子礼物哭,哭完继续去查。
严衡瞪圆眼睛,说不出话来,也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我和小满的……”
十月开始家里人陆陆续续过生日,但其实陈在在是第一个,他们谁都没忘。
“别说了,快去吧。”严衡拍拍他们,安小满却没动。
“我留下守着隋妄,梁叔你和严衡去接。”
梁城:“可是……隋妄这边一会儿可能需要家属签字。”
“我能签,放心。”安小满眼神坚定,“必须你们两个去接他,梁叔你明白吗?”
两人张张嘴,哑然。
坐直升机从枫岛到南法,最快要五个小时。
隋妄的手术做了三个钟头,期间护士进去送过一次血袋,保镖赶来报备,说小志已经抓到。
安小满的心在谷底沉着,管不了那些,让保镖把小志交给边嘉河去审。
手术做完后还要醒一会儿麻醉,隋妄将近四小时后才被推出来。
他没什么力气,混混沌沌的,但眼皮始终是睁开的,从薄薄一条缝里焦急地往外看。
安小满知道他在看什么:“还没接到,严衡和梁叔去接的,这会儿还在天上呢,你睡一会儿,你醒了他就回来了。”
隋妄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唇瓣翕动半天也只是做了个口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睡了过去。
他睡了一整个晚上,期间一次都没醒。
要不是心电图监测正常,安小满都要以为手术没做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朝霞开始从银月湾方向的山头升起,一下子绚烂的橙黄色就铺满了远天,让人分不清是朝霞还是黄昏。
隋妄醒时正好隔着窗户看到这一幕,他现在对黄昏都产生阴影了。
“你醒啦?”安小满从门外进来,眼睛是红的,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我帮你叫医生。”
“不。”隋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在、在、呢?还没……接回来吗?”
安小满怔愣几秒,偏过头抹了把眼睛,“严衡和梁叔到了,他们让你醒了就给他们打电话。”
隋妄看着他的反应,良久,“嗯”了一声。
结果是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隋妄没有立刻打过去,他现在还不太能说话,让医生进来做了个检查,把早上的药液输完,让安小满给他摇起床,坐起来,才给梁城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梁城抽烟时的吸气声,很重。
“进去了吗?”隋妄问他。
“没……我们在他租的这栋房子外边,敲了几次门,他透过猫眼看到了,没出声。”
“嗯,没事,太阳好的时候,他偶尔会去客厅坐坐,你绕到后面,看能不能透过玻璃看到他。”
梁城立刻照办,和严衡绕到房子后边,果然看到靠着玻璃蒙着毯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陈在在,旁边围着四个奥特曼和一个小机器人。
“在在?”梁城轻声叫他,敲敲玻璃窗。
陈在在看过来,他指指手机,示意隋妄想和他说话。
陈在在垂下眼眸,瘦得尖起来的下巴在毛毛毯里缩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一条缝,伸出瘦弱的手臂把手机接过来。
“……喂?”
“是哥哥。”
陈在在没有回应。
隋妄的嗓音哑哑的,说话还是很慢,“他们给你说了吗?”
“嗯,说不是我做的。”
没等隋妄接话,他有些神经质地问:“真的不是我吗?你能保证吗?”
“不是,能。”
“那段对比视频你看了吗?你在撞车之前就扑了方向盘,所以爸妈的车祸和你没关系。”
陈在在不相信:“你是哄我的吗?就光凭一段视频就能确定不是我吗?万一以后有了新的证据,又发现是我了怎么办?”
“我们只靠一段视频就给你定了罪,为什么不能只靠一段视频就给你翻案?”隋妄捂住听筒,转过头咳嗽两声,苍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对不起,在在,哥哥没有坚定地相信你。”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爸爸妈妈的暗示,就不会把他们的提示错误地当成对你的指控,哥哥可以更冷静地查明这件事,不会把你逼到离开家,受这三个月的苦,哥哥和你道歉,乖乖,对不起,当年那场车祸,你也是受害者。”
话音落定,听筒两端陷入长久的安静。
隋妄这边是黎明,陈在在那头却是正午,一个是崭新的开始,另一个已经结束高潮,走向结尾。
“叔叔阿姨……给你暗示什么了吗?”陈在在连那四个字可不可以叫都斟酌良久。
隋妄假装没听到他的称呼,解释说:“他们给我指过限速牌,在医院的时候,也经常站在你身后,在在,爸爸妈妈不是恨你,是不想我冤枉你。”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陈在在将身体全部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句:“好恶心……”
“是在耍我玩吗?为什么这样戏弄我?”
隋妄怔住,机械地张了张嘴,脸上有片刻的茫然。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这件事哥哥没有处理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你有什么错呢?”陈在在拧着眉头问,“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你对我这个杀人凶手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我的命好恶心。”
“别这样想。”隋妄闭了下眼睛,对面那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孩子,现在被悲观的情绪充满,无助与痛苦几乎要通着听筒传过来。
“在在,先回来好不好?回来哥哥抱着你说。”
“坐直升机回可以吗?你有点害怕那个嗡嗡声,我给你准备了耳机,再不行就让干爹抱着你。或者还是给你买票做飞机?就是会慢一点。”
事实上他不想弟弟再在那里多呆一秒钟,被阳光眷顾的蒙彼利埃,对他和陈在在来说却像地狱。
陈在在:“当初因为我心脏病办的休学——”
“不是心脏病。”隋妄应激般不想弟弟把这三个字放在自己身上,“只是心脏出了点小问题,已经全都好了,你现在什么病都没有。”
“哦,好。”陈在在继续道,“因为那点小问题办的休学,不是有一年吗,现在还没到。”
隋妄眸心颤动,抓着手机的指节用力,他故作镇定说:“回家来修养也是一样的,或者我过去陪你?我们都过去,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陈在在忽然笑了下。
冷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听到了一句很不现实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自己在这边挺好的。”他说完,停顿半晌,“其实,有血缘关系的才叫一家人,我说到底只是你们领养的孩子。”
“那我和梁城严衡安小满又有什么血缘关系呢?”隋妄问他,“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严衡是你哥,安小满会和他结婚。”
“我也是你哥,我也会和你结婚。没有血缘关系就不算一家人,这谁教给你的?”
陈在在:“我这几个月自己悟出来的。”
隋妄无奈,麻药劲儿过去后腹部的刀口开始钝痛,像刀子割肉:“别悟了,你先回来好吗?或者我过去好吗?我现在过去,五个小时就能到,你吃晚饭前就能看到哥哥了。”
他追得那样急,恨不得陈在在一答应就立刻坐火箭弹射到他身边。
以前这种情况从没有过。
每次两人短暂分开,焦虑外显的那个都是陈在在。
白天心神不宁,晚上彻夜难眠,总是天不亮就给哥哥打电话。
汪汪呀,我可以坐家里的直升机去你那边吗?你不在我心里空空的好不舒服。
现在情况颠倒过来,陈在在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想问哥哥:你身体好了吗?怎么声音听起来还是这么虚弱?你过来干什么呢?当做这几个月的事情没有发生重新开始吗?除了那一小块阴影,还有没有找到更有利的证据?我回去了,下一次被赶出去又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不回去,是不是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养育?
陈在在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每一句每一个都像一道绳子绑着他的心,他不知道该怎么挣脱它。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所有情绪到最后统统变成一句没头没脑的:
“你给我存的那条语音,我没有听。”
密码我知道了,但是我没有听。
里面的内容,我一点都不期待了,告白和被告白,都让人难过。
隋妄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被攥住,挤压,开口沙哑:“在在……”
对面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我不想谈恋爱了。”
“谈恋爱很难过,一点都不好。”
隋妄薄薄的眼皮垂着,嘴唇动了几下:“你不是还期待过吗?期待我给你买花,我带你约会,这些也会让你难过吗?”
“对。”陈在在答得干脆。
“我的命很差,我不会遇到什么好的事情,即便一开始是好的,也总会有变质的那天。谈恋爱会分手,没有血缘维系的感情会断裂,只要是有生命和情感的东西,就会过期。”
“我不想要会过期的东西。”
“我没有过期,他们也没有。”隋妄试图解释。
陈在在很不解地问:“那我这几个月经历的事都是假的吗?”
他的痛苦是不存在的吗?
那道阴影出现在车上,他心里的阴影就会立刻雨过天晴吗?
“很感谢你告诉我,不是我害死了叔叔阿姨,让我可以不那么愧疚,但是我不想再回到从前了,爱好让人恶心,亲情爱情友情,都恶心。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把我往万丈深渊里推,即便这一刻是好的,也是因为还没推到,等我最幸福最幸福,幸福得恨不得死掉时,我就会立刻掉下去。”
“我不想再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