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118章

作者:林啸也 标签: 年上 养成 近代现代

他忽然想起奶奶在梦中告诉他的话:我们活着是为了河里的鱼,而不是为铭记石头。

他也想起了他七岁那年来到隋妄身边,不想再长大了想要独自上雪山,隋妄没劝他不要死,也没劝他想开点,隋妄只是告诉他:在在,看看明天吧。

所以那块莫名其妙出现在花圃上的冰,就是隋妄给他送来的明天吗?

明天艳阳高照。

陈在在还没睁开眼就知道是个好天,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照进卧室,落在他脸上变成几块明亮的光斑,浓密的睫毛在光中颤动,空气中漂浮着闪亮的微尘。

他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靠到窗边拉开窗帘,然后猛地怔住。

院子里洒满金色阳光,蓬勃生机静默地流淌,小花们复活了,一整排吵吵嚷嚷地挤在花圃里,迎着阳光和微风摇晃脑袋。

而小花后面,像座小山一般宽广又安全感十足的庞然大物,是远渡重洋的多多。

它乖乖坐在花盆里,茂盛又憨厚的一大团,油亮油亮的绿色,就像个留着绿色卷毛头的大胖小子,朝着陈在在的窗口努力伸展枝芽。

麻木的心久违地迎来一次跳动,陈在在小跑着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到多多面前时差点刹不住车把多多冲倒。

但多多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株绿色花球,它现在是一棵坚韧的树,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小主人。

陈在在张开手臂拥住它,被它的枝叶扎得好痒好痒,痒得想笑,可张开嘴却流出泪水。

他对多多说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伸手摸到花盆里有好多洗干净砸碎的蛋壳,“你吃了好多蛋壳呀。”

除了吃饭、睡觉,在院子里发呆,陈在在的人生又有了第四件事干——照顾多多。

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多多。

如果多多没掉叶子,他就会夸多多真是颗好花球然后奖励多多两个蛋壳。

如果多多掉叶子了,他就把叶子收集起来,然后安慰多多掉叶子好可怜快吃两个蛋壳补补。

阴天下雨时,他还是会给多多撑伞,但会注意倾斜一点让小部分雨水浇进来给多多喝。

天气好时,他就和多多一起晒太阳,晒一会儿就给多多转个圈,不让它的叶子被晒黄。

他七岁那年冬天来到银月湾,隋妄给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照顾花球。

现在也是冬天,他还在照顾花球。

那天早晨陈在在起床时看到床头放着一只小猪存钱罐,他拿起来,晃一晃,硬币哗啦哗啦响。

不用数陈在在就知道,里面有五百块。

他照顾了五天花球,哥哥答应给他的工资是一天一百块。

奔流向前的时间戛然而止,向后折返回到幼年。

一切都变得简单纯粹,无忧无虑。

那天晚上陈在在捡起多多掉落的最后一片叶子准备往客厅走时,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他第一反应就是挣扎,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就如同山洪倒灌般侵袭上身体。

从小牵到大的手拥着他,从小埋到大的胸膛抵着他,从小闻到大的气味霸道又克制地包裹着他。

陈在在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种感觉,并且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但隋妄一抱上来他就全想起来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你怎么来了……”他强撑着凶狠道,“我不是不让你出现吗?你就是不听话是不是?”

“听!我听!哥哥听话的,哥哥很听话。”

身后人的体温很高,喘息凌乱,一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几下就游移到脸上,捂住他的眼。

“不让你看到我就不算违背命令是不是?”

隋妄说着话,整个人都在抖,禁锢他的力道时小时大,就像个急病发作失去控制的病人,一会儿想把他按进怀里,一会儿又警告自己不要乱动。

他闭着眼,把脸埋进陈在在颈后,鼻尖滑动嗅闻他的气味,还委屈地低声控诉:“花球只是不掉叶子你就奖励它两个蛋壳,我乖乖听话半个月一次都没出现,就没有一点奖励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陈在在心想,你是半个月没出现,但你哪天没来?

花圃里的冰是你放的,多多是你搬来的,每天的松饼是你做的,枫糖浆的味道我吃一口就知道出自谁手,每天清晨放在桌上的花,小猪存钱罐里的钱,还有每天晚上抱着我拍个不停的手,被窝里经久不散的气味……

你从不出现,但你无处不在。

“那你要怎么样?我也给你两个蛋壳吗?”

隋妄笑了笑,“我不吃蛋壳,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他本来就抱着,已经抱了半天,这时候才来问,装什么彬彬有礼。

陈在在气闷地打开他的手:“不好!”

“就一下,一分钟,一分钟就够了……求求乖乖,我想你要想疯了……”

隋妄用力将他搂进怀里,同时低头压着他的脖子闻,热烫的喘息喷到陈在在脸上,隋妄跟病瘾发作似的张开嘴巴恨不得立刻咬一口,把他整张脸都咬进嘴里嚼嚼咽了,可到最后还是堪堪忍住。

他说到做到,抱一下就松开手,退回到正常兄弟的距离,但依旧不让陈在在回头。

陈在在背对他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把多多搞来干什么?给我发工资干什么?每天都送一捧花又是干什么?

隋妄笑着说:“养你。”

“你小时候被伤成那样来到我身边,我都能一点一点给你养好,现在一样可以。”

“可现在不是小时候,我也不是小孩子。”

“没把你当小孩子。”

隋妄从口袋里拿出个创可贴,撩起陈在在右侧毛衣下摆,白皙光洁的侧腰那里有一小条伤口,破了点皮,不算深。

“身上有伤口要及时处理,等感染了就麻烦了。”

陈在在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创口贴贴上来他才想起,好像是昨晚洗澡时在浴室跌了一跤,腰撞到了磨砂玻璃门下面的金属包条。

他想说不用你管,话一出口蓦地瞪大眼:“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伤?你偷看我?”

隋妄定住:“……”

陈在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个屁!我都和你……分开了,你怎么还能在我家装监控,还连浴室都不放过!”

隋妄没半点羞愧:“我给你装监控是因为我是你哥,和我们分没分手没关系。”

“哪有哥哥像你这样的!你在我浴室装监控!太过分了,那是我的隐私!”

“过分?”隋妄真心觉得好笑。

你从小到大都长在监控里,你离岛前手机上有24h监听,那时候没觉得过分,现在和我要隐私?

“你才知道我是这样的哥哥吗?”

“我以前不监控你,哪怕是少看一眼,你都会觉得没安全感。”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陈在在转过身来,抿着嘴巴瞪他,眼睛里有气有怨还有几分难言的羞臊尴尬,“这里不是枫岛,是南法,你这么做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那你报警抓我吧!说有偷窥狂看你洗澡,警察问你偷窥狂是谁,你就说是你哥。”

“你哥在监控里天天看你!白天看晚上看昼夜不停地看,恨不得把监控装眼睛里每分每秒都监视你,生怕错过你半点风吹草动,等我赶到时你已经放了满屋子的煤气企图把自己毒死!”

他这一通吼完,陈在在哑口无言。

隋妄抓着他的肩膀问他:“你知道煤气中毒的人死得有多痛苦吗?”

“不是一下子死掉,你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你会窒息会抽搐,会大小便失禁,你的五脏六腑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肉都会疼,疼到你后悔选择这样的死法,疼到你后悔去死,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你无法自救,你锁了所有门,你爬都爬不出去,那等我赶到时会看到什么?”

隋妄侧过头,抵着他的脸,面对面问他。

“在在,你想过吗?”

“在你决定把那样面目全非的尸体留给我之前,你有想过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吗?”

他垂着眸,湿着眼,凤尾般漂亮的眼眶仿佛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小鸟一抖翅膀,雨水就在他眼中蔓延。

陈在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那样的眼睛里说出重话来。

他落寞地低下脑袋:“不是唯一的,你还有严衡——”

话没说完就隋妄被打断:“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只要你!别的什么人在我这里都和你不同,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你就像从我心里挖下的一块肉,我都恨为什么你不是我生的,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和你有这么多牵扯!你在我身边我才完整,你不在我就是行尸走肉。”

他说到最后,抓着陈在在肩膀的手垂落下去,狼狈地靠在他身上,像个拼尽全力却还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不知道该如何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心。

夜风中隋妄的话始终在耳边回荡,肩头的布料湿塌了一大块,陈在在不回应也不逃离,就那样撑着他,两人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好久好久,久到隋妄以为不论他如何自证弟弟都不会信的时候,一双颤抖的手臂将他抱住。

“……在在?”隋妄僵在他怀里。

陈在在闷哼一声,只抱了几秒就放开手,大发慈悲道:“你不是要重新养吗,那就先养养看。”

隋妄欣喜若狂:“你愿意给我机会了?”

“做哥哥的机会。”陈在在说,“我想看看明天。”

隋妄站起身,整理好自己,脱下外套罩在陈在在身上。

“下周有两个晴天,要不要和哥哥去野餐?”

他想带弟弟晒晒太阳,把他心里的阴霾都晒透晒化。

陈在在刚想拒绝,隋妄抢先道:“他们也会来。”

“……”陈在在心尖一紧,还在犹豫,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脚步声。

“谁!”还没等陈在在听仔细,隋妄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冷冷盯着门口墙边。

脚步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隋妄向后伸手拔枪,头也不回地命令:“进屋去,我去看看。”

不是故态复萌,又变成那个强势霸道的隋先生,而是当哥的已经习惯挡在弟弟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