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不仅仅是埋着陈在在奶奶的南山。
“其实,周姨和东叔去世之后,你执意要搬回这里住,搬回很不利于你的腿恢复的银月湾,也是因为……这里能看到他们的墓吗?”
隋妄指尖一动。
“既然你也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们?一年了,你一次都没去——”
“我不想。”隋妄冷声打断他的话。
“谁说我想他们了?我恨他们。”
严衡怔住,看了眼他脖子上的项链,失魂落魄地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隋妄。
颀长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树叶斑驳的光影在他冷白的脸上游动。
忽然一阵劲风撞过窗外枯黄的栾树,枝头摇晃,成群结队的落叶一股脑吹进窗里,落到隋妄身上,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和冷。
全身的骨头都被撞断的那种疼。
拼命爬、拼命爬……都没办法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那种冷,绝望到极点的冷。
他扯下脖子上的手表手链,发脾气似的扔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湿透的眼睛望过去,他又把它们拿回来,珍爱地捧在手中。
无声无息的泪滑过小金表盘,又滑过一排水晶老虎。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隋妄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在在捧着茶杯愣在门口。
他快速转过脸,看向窗外,抬手抹过眼睛。
“不是让你去倒茶吗?”
“倒好了。”陈在在举起茶杯给他看。
倒好个屁。
隋妄早看见了,里面是空的。
“茶呢?”
“回来的路上被我喝了。”
“真有本事。”
“是的,我听见警察叔叔凶你了,我不想给他喝了!”
夸你呢是吗?
隋妄无语地捏捏眉心,转过头来看他。
同一时间,陈在在再次拿出火箭炮的速度冲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膝盖吭哧吭哧往上爬。
“你干什么?”隋妄怕他掉下去,下意识伸出手圈住他的背。
陈在在不由分说爬到隋妄大腿上坐下,支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
隋妄潮湿的脸,被迫埋进小孩儿热乎乎的颈窝。
听到他说:“陪你哭哭。”
第6章 好孩子
学着奶奶拍自己那样拍了拍隋妄,陈在在十分严肃地宣布:“大哥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以站我这边但别站我腿上。”
再跪下去坏腿也硌麻了。
“……哦。”
陈在在怎么上去的又怎么下来了。
从隋家负气出走的第二天,梁城还是给隋妄打了个电话。
“带陈在在出来办户口。”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行吗?你一直也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再不给你办好,隋靳东得托梦骂死我。”
隋妄垂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让他骂完你顺道来我这看一眼。”
办户口要去市里,隋妄的腿不方便出门,让严衡开车带他去,顺便给小孩儿买几身衣服。
隋妄在家等了一上午才等到严衡的车响,抬头往外看。
出去一个小孩儿,回来一个奥特曼。
陈在在穿着奥特曼的羽绒服,奥特曼的裤子,奥特曼的鞋,还有个奥特曼的头套,比着奥特曼经典手势冲进客厅。
隋妄冷着一张脸问:“你是谁?”
陈在在天塌了。
“我是在在!”
他往前一跑“铛!”一下撞到桌上,把自己撞得头晕眼花,戴着头套啥也看不见,爬起来背对着隋妄叫唤:“你不认识我了吗?”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把他转过来:“叫人。”
“大哥哥!”
“嗯。”
他帮陈在在摘下头套,小孩子的脸被闷得红彤彤。
“户口办好了?”
“嗯嗯!”
“那好,有个事要正式和你说一下。”
说之前隋妄先告诉严衡:“安小满找你半天了。”
“他不是找我呢,他是找打呢。”严衡骂骂咧咧地往外走,“都和他说了寒假作业别拖到开学前一天再鬼哭狼嚎地补,又得我给他写。”
他一走,陈在在兴奋地跑到隋妄面前:“大哥哥看!”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隋妄竖起大拇指:“威武。”
陈在在笑嘻嘻的,笑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会不会很贵?”
“是有点,所以你要自己赚钱了。”
“咋赚钱啊?”
隋妄拿出一沓纸来。
“这是什么?”
“合同。”
陈在在现在有点怵这个东西,往后挪了挪离它远一点。
可隋妄却抓过他的手,把那沓纸交到他手里:“陈在在,我要聘用你。”
“什……什么我?”
陈在在一下子懵掉了。
五个字居然有两个都听不懂。
隋妄给他解释:“就是给你一份工作。”
陈在在瞪大眼睛,有些受宠若惊,砰一下站直腰杆,学着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给隋妄鞠了个躬。
“谢、谢谢您,是我的荣幸。”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知道我要让你干什么吗你就荣幸上了?”
陈在在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不大点的小人装出一副专业的样子。
“那请问隋先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
隋先生把合同卷成筒敲在他头上:“你先给我好好说话。”
陈在在摸摸被打的脑瓜:“让我干啥啊?”
憨头憨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样子,就跟那只被他救助后凑到他脸边嗅嗅嗅的雪豹幼崽没两样。
隋妄沉默几秒,向后仰靠进轮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先介绍下自己的优点,来,面试。”
陈在在当即挺胸抬头:“我会洗衣做饭!会做所有家务!我吃得很少!我还能捡好多柴火……”
隋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看着,不说话。
陈在在越发心虚,声音逐渐小下去。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抿抿嘴,低下了头。
“你在心虚是吗?你觉得丢脸。”
圆圆的耳朵红起来,瞬间充血。
“你觉得这些算优点吗?”
轰隆一声。
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到头顶,陈在在有种脑袋被剖开的感觉。
好像所有藏在他心里的小小在在都被抓了出来,戳在地上,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