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我知道了!拜拜!”
告别保镖,两人和一堆礼物上了直升机,中途在丹麦停了一次,稍作修整,然后继续启程,历经十一个小时,终于在晚上八点看到了银月湾山顶的小尖尖。
万籁俱寂,山下农户大多都关灯休息了。
村落和稻田在黑暗中沉沉地睡着,徐徐风声是它们在打鼾。
一片昏暗中,只有银月湾山顶亮着指引孩子回家的灯。
陈在在扒着玻璃往下看,看到几个蚂蚁似的小人在院子里忙来忙去,院子里似乎还支了一口铁锅,热火朝天地炖着什么,袅袅炊烟从锅上升起,泛着独属于家里的香气。
“在做什么呀?好香。”陈在在莫名红了眼眶,语文课本里的炊烟第一次在他眼中具象。
隋妄说:“好像是宰了头猪?”
“我告诉干爹你这半年不是吃快餐就是外卖,泡个泡面都当正经饭,给他心疼坏了,说要按照过年的标准来,从乡下买了头年猪炖给你吃。”
陈在在的眼泪哗哗从嘴里流出来。
他好久都没吃这种大肉了,最好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可以轻松戳烂拌着米饭一起吃的那种,还有软糯弹牙的猪尾巴,放凉了更好吃的大猪蹄,红烧肉包包子,大骨汤煮馄饨。
想想都要流口水,陈在在连忙催司机:“快飞快飞!”
飞机刚降到半空,底下的人全都围过来朝他挥手。
陈在在跟领导视察似的矜持地举手回应,矜持不到一秒,一下飞机,他撒丫子就朝家狂奔,家里三口人和一条狗也都跑向他。
陈在在挨个叫:“小满哥!干爹!严衡哥!小王!”
每个被叫到的人都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只有小狗听半天没听到自己,迟疑半爪,还是跑过来。
安小满冲在最前面,陈在在像枚大胖导弹似的发射进他怀里:“小满哥!接住我!”
“好!”安小满豪气干云地应着,应完就被陈在在撞出二里地。
话音还在风中飘呢,两人先飞出去了。
好在严衡来得及时又耐撞,从后面接住安小满,梁城又接住严衡,四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撞在一起,小狗在旁边汪汪叫着作揖。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哭的,反正等隋妄拎着礼物走过来时,四人一狗已经哭得像刚过完泼水节。
陈在在哇呜呜呜,小狗汪汪汪汪,梁城不停骂他小兔崽子还知道回家啊!
整整一年时间,家里没这么热闹过了。
隋妄陶醉地听了会儿,走到锅边,掀开大铁锅的锅盖,拿筷子扎了块肉吃。
在天上飞了十一个小时,陈在在睡了多久他就抱了多久,连口水都没腾出手喝,现在饿得能把这锅猪连着陈在在那头猪全给吃了。
四口人哭完一场,没亲热过,要把陈在在拉回家里继续亲热,隋妄拿筷子扎第二块肉吃。
“吃什么呢?吃这个!”梁城夺过他的筷子,从漏勺里翻出一块单独被捡出的肉,扎给他。
隋妄接过来咬一口,一口就愣住了。
“这什么?”
很纯粹的肉香,香得人发懵。
“香吧?核桃肉!”梁城告诉他,“猪身上最宝贝最好吃的一块肉,农村过年杀猪时小孩子都围在灶台边争着抢着吃这块肉呢。这头猪可好了,养了两年一点药没打过,外面花钱都买不到。”
隋妄心里暖暖的,又咬一口。
“别都吃了啊,你吃一半给你弟留一半。”
隋妄心情好时跟个小孩儿也没两样,“就不给他留,我都吃了。”
“嘿你多大了?跟你弟抢吃的!”
他说我十六。
梁城眨了眨眼,侧过头去轻了下嗓子,回来把他头发揉得一团乱。
“我去给你们放行李,回来就开饭,你别光吃肉啊,喝点汤,一会儿呛风了。”
“知道了,去你的。”
三人簇拥着陈在在往小楼走去,陈在在不停回头想找他,他说你先去,哥就来。
等人走进楼,院里猛地静下来,喧闹声倏地消散。
隋妄拿脚尖勾过来一把椅子,就在灶台边坐下,跟等着吃肉的小孩儿似的,举着筷子上那块核桃肉慢条斯理地咬。
咬着咬着,山边原本笼罩的雾散了,南山露出它沉稳的骨骼。
三座相连的小山峰,像三张和蔼的脸。
隋妄朝她们晃晃手里的肉:“回来了,放心吧。”
第76章 团圆饭
那四口子是真能哭,少说半个小时起步。
隋妄在外面就着三座沉默的山,吃了半块核桃肉、一根猪尾巴、一整只猪蹄外加两碗鸡汤,小楼门口这才传来动静。
他抬头一看。
进去四个人,出来四条鼓眼大金鱼,就连小狗眼睛旁边的毛毛都被泪水冲开两条小路。
隋妄都服了。
“他小孩儿你们也小孩儿啊?”
昨晚就哭了一宿,今天又哭,等明天起床眼睛肯定会很难受。
他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弟弟搂过来,拿装冰饮的杯子给弟弟冰眼睛,顺便把那半块核桃肉给他。
陈在在还忒喽忒喽地哭呢,一块香喷喷的肉就怼过来了,他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小眯缝眼瞬间瞪大,“什么东西这么香!”
比他七岁那年刚来银月湾吃的那顿白菜肉丸的饺子还要香。
梁城看在眼里,转头又开始嚎:“你这半年是要饭过来的吗?一块猪肉就香成这样!败家孩子你气死我得了!”
隋妄说跟要饭也差不多了,没有一顿是吃好的。
安小满接茬儿:“看着就像营养不良的。”
严衡也想接,但实在接不下。
陈在在不仅高了黑了,还比临走前结实了。
外面有人打他吗?怎么把自己练得这么壮?
“别听他们瞎说!”陈在在拿屁股把隋妄拱到一边,屁颠屁颠地举着筷子去找梁城,“我每顿都有好好吃,没有一顿是饿着的,但是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饭好吃。”
“干爹,这个是什么肉啊?好香好香!”
梁城告诉他是核桃肉,隋妄看向他。
陈在在觉得耳熟,皱眉想了会儿。
好像小时候家里过年炖肉时高云磊给陈鹏飞吃过,就是这样在灶台边拿根筷子扎着递给他吃。
原来那个就是核桃肉啊。
想起这些,陈在在心里再没有任何感觉。
生命的小河变得波澜壮阔,所有石子都被他一一剜除。
这半年旅程并不是一无所获。
“离开哥哥的爱就不能活的小废物”听起来软弱无能,但除了失去爱再也没有任何磨难能打倒的小废物则坚不可摧。
而年长者的爱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它向内构成供陈在在成长的碳水,向外筑成保护他的城墙,陈在在由内而外地被爱包裹,爱的期限,是他们灵魂消亡的时刻。
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陈在在眯着眼睛嚼得美滋滋,脑袋旁边飞着一堆扑腾翅膀的小小在在。
七岁吃不饱饭的在在,八岁学会写好多字的在在,十岁戴牙套和腿型矫正器的在在,十一岁成功射出人生第一箭的在在……生命中每个重要时刻都飞出来一只在在,每只都昂首挺胸骄傲十足。
一道目光越过梁城的肩膀落到他脸上,陈在在抬起眼,发现哥哥在看他。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看向哥哥,哥哥也都在看着他。
只是这次的眼神很复杂。
头顶橙黄的灯光下,无数微尘和浮物萦绕在隋妄脸庞,那双密匝匝的睫毛半垂着,狭长的瞳孔好似蒙着一层雾。
陈在在从雾中清晰地看到,哥哥的眼神从探究,到担忧,再到欣慰,最后变成几分淡淡的遗憾。
“哥在想什么?”他凑过去,边嚼边问。
隋妄伸手挠挠他的下巴:“在想你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嚼嚼嚼的腮帮子一下子定住。
陈在在不敢置信:“哥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隋妄没答,低哑的嗓音透着伤感:“是离开我的这半年吗?”
“不。”陈在在笑出小虎牙,“是思念你的这半年。”
“开饭了开饭了!”
梁城揭开大铁锅,招呼孩子们落座。
时隔一年终于全家团聚,这顿饭丰盛得堪比满汉全席。
除了那一锅慢炖三个多小时的年猪,还有梁城包的四种馅的饺子,安小满又请了三位陈在在以前最喜欢的私房菜馆的大厨,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
结果陈在在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忽然举手:“我想吃红烧肉包子!”
几个哥看他。
他双手合十搓一搓:“我在外面玩的时候看到一个景区有卖的,好香好香!好多人排队!但我当时吃别的吃饱了,就没吃上,我记到现在呢。”
“哎呦这么可怜啊。”梁城当即撂下筷子起身,“想吃就包呗。”
哥哥们并不知道可怜在哪里,但跟着起来帮忙和面。
放着满桌的菜不管,在旁边重新支起一张桌子放上案板。
梁城三下五除二把面和好,放到灶台边醒发,醒发前习惯性地揪下一块小面团给陈在在玩。
隋妄看到:“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