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58章

作者:林啸也 标签: 年上 养成 近代现代

果然,方然有点尴尬地耸耸肩:“我刚都想去别的俱乐部看看了。”

“怎么了?”陈在在看向男教练。

男教练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想练传统弓,我跟她说了好几遍新手不适合传统弓,最好反曲、复合都试试,她不听。”

方然“嘁”一声,也是个心直口快半点气不受的,“我来就是想玩传统,你不擅长说明咱俩没缘分,给我推荐别的教练就好了谢谢。”

“哎你——”

“闭嘴。”

陈在在本来就烦,看他一眼,男教练屁都没再放一个,转身走了。

“想玩传统弓是得有个好教练。”

陈在在话刚说完,一串轰鸣的摩托引擎声就在门口炸开。

两人一齐望过去,就见细雨刚停的潮湿街景中,一个穿着黑背心工装裤的女人从摩托车上下来。

她边走边脱下头盔,随意地甩甩长发,扬起的手臂露出结实而匀称的肌肉,没有化妆的脸上,眉毛根根分明,眼神慵懒散漫,有一种野生又粗犷的美感。

“铮铮姐来了。”陈在在朝她挥手。

方铮拎着头盔进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目光一点没沾陈老板,径直看向方然,“女朋友?”

三个字问得非常耐人寻味。

“不——”

“不是!”陈在在话还说完就被方然抢先,“我是陈老板的同学!今年读大一。”

“对,我同学,方然。”陈在在说,“给你找了个好徒弟,她想玩传统弓。”

他给方然介绍:“铮铮姐是我们这最好的传统弓射手,传统弓、猎弓、反曲、复合没有她玩不转的,你就算给她根小木棍,她掰弯了拴根皮筋都能把天上的鸟打下来,你俩还是本家,挺巧。”

“铮铮……铮铮姐好!叫我然然就行!”方然说话都磕巴了,瞪圆的眼睛里恨不得蹦出两颗爱心来,扑通扑通地朝方铮打双闪。

“想跟我学?”方铮拿出嘴里的棒棒糖,双手抱臂凑近她,“我的课很贵哦。”

她飘动的长发带起一小股风,风中夹杂着雨水、青草还有蜜瓜棒棒糖的香味,方然倏地后退一大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她想看又不敢看,低着头撩起眼,“应、应该的!姐姐教得好!贵点怎么了?”

方铮弯着唇笑了,“姐姐还没教你呢。”

“我想让姐姐教!”

“我挑学员的。”

方然刚想问怎么挑?就见前方黑影一闪,她迅速退后躬身,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摆出标准的格斗姿势,同时凶巴巴地板起脸。

“反应倒是快。”方铮伸出去的手在她左耳旁停住,捏住她的耳垂把那颗快掉下来的耳环戴好。

“嘿嘿认识我的都这么夸!”

“谁夸你了?”方铮被逗得直笑,“及格了,跟我练吧。”

“真的吗!”

方然仿佛被天降大奖砸中,晕乎乎地跟在方铮身后。

陈在在全程盯着她们,当然也注意到那些涌动的暗流。

他突然很想咨询一下方然: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啊?”

方然都被他问懵了,“你说什么?”

陈在在试图委婉一些:“我说,你见到铮铮姐,是什么感觉?”

两个各怀鬼胎的年轻孩子,对视一眼就将彼此看穿。

“就……”方然的目光沉甸甸地坠在方铮的发尾,神情羞赧又向往,“就觉得人死后不该埋在棺材里,应该埋在她怀里。”

黄土和尘埃都不配包裹我,应该由我的爱人来做我的埋骨地——脑中突然闪过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落进陈在在蒙昧而迟钝的春青时代,带来一场姗姗来迟的瓢泼大雨。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揉成团的纸球,因为一直团着,所以没人看得到他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看不到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直到被方然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展开、揉平,那些早已镌刻在纸上的字迹,才得以见到天光。

如果喜欢就是这样,如同一道偏执的程序。

那么这道程序并不是突然输入进他脑袋里的,这道程序一直都在。

“在在?在在!”

安小满一嗓子把他从乱麻似的思绪中扯出来。

陈在在回过神,呆呆地问,“怎么了?”

“吃饭,都凉了。”

隋妄把他接回家有一阵了,他一直是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

问他在想什么也不说,叫他要好几声才回应。

“没有喜欢的菜?”隋妄问,“我去给你煮碗饺子,还是要鲅鱼馅吗?”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哥!”陈在在拉住他,匆匆扫过桌上的菜,“我想吃虾。”

隋妄视线下移,看向他拉着自己的手。

陈在在被他的目光烫到,委屈地抿抿嘴巴:“这样都不行吗?”

没有回答,隋妄坐下给他剥虾。

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多想吃,隋妄就剥了两只,用筷子尖夹着递过去。

陈在在像以前那样张大嘴,但虾落进了盘子里。

“自己吃。”

自己吃、自己来、自己睡。

不准牵手、不准拥抱、不准越界。

陈在在就像一只被恢复出厂设置的小机器人,所有深谙熟练的规矩和习惯都被强行更改,重新设置新的规矩和习惯。

“我饱了,你们吃吧!”

他第一次在餐桌上摔了筷子,不顾三个哥哥诧异的目光,噔噔噔跑上楼。

门“砰”一声摔上,隋妄的心裂开一道口子。

严衡关切地问:“你们俩——”

“没事。”隋妄起身结束这场味同嚼蜡的进食,上楼洗澡。

冷水兜头浇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弟弟被他拒绝时无措的脸。

半晌,他关上水,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贴向瓷砖。

胸口疼得好像有人在剖他的心。

从下午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早就畸形了的关系非要把它扳回正轨,就像削下脚跟硬塞进不合尺码的鞋子里。

而这双鞋要穿三天还是要穿一辈子,决定权在陈在在手里。

隋妄洗完澡,披着睡袍走出浴室。

刚出来就看到弟弟蔫头耷脑地坐在他床上,怀里抱个枕头。

两人视线交汇,陈在在急吼吼地解释:“我不是要逼你和我睡!我只是来拿我的枕头。”

好像生怕说晚一秒就会被他赶出去。

隋妄:“好。”

“我……我还想盖哥的被子……”

有哥哥的气味他或许能不那么痛苦。

“行吗?”

隋妄冰冷地移开视线,“随你。”

“谢谢哥哥。”

“再张口谢闭口谢的就别说话了,需要我重新教你哥哥是用来干嘛的吗?”

“……”陈在在张张嘴,哑口无言。

他扛着哥哥的枕头被子回到自己房间,还把奥特曼也搬了回来。

躺在那张十二年都没睡过超过十二次的床上,陈在在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他好像不是待在自己家,而是寄宿在陌生的旅馆。

原来家不是由房顶、瓦砾、名贵的家具和柔软的床褥组成的。

家就只是哥哥这个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屁股一撅扑到奥特曼身上哗哗痛哭:“奥奥呀……”

“奥”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隋妄:“睡着了?”

“没有!哥怎么来了?是反悔了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这就和哥回去!”

“我来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

“哦……”他重重地摔回床上。

隋妄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屋里没有开灯,很暗,陈在在脸上淌着好多明亮的珍珠。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地把珍珠拈灭,拈到鼻尖时感觉指腹黏黏的。

搓了两下,是鼻涕。

“……”

“你能不能讲点卫生?”

陈在在本就忍哭忍得很辛苦,一听这话“哇”地嚎出来。

“我都要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卫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