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出事了,谁出事了……”
他自言自语,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人跟着人流走出电梯,走向医护人员聚集的房间,脚下越来越快,手脚越来越麻,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狂奔到被医生护士挤满的病房,隋妄的病房。
病房中间的床上,陈在在躺在那里,胸前衣服扯开,被医生抢救。
三人脑袋里嗡嗡直响,找到死了一样贴墙站着的隋妄。
严衡扳过他的脸。
还没问出口,就听隋妄说:“怀疑是……急性心梗。”
第49章 哥,在在帮你解脱
不是心梗。
心碎综合征,又称应激性心肌病。
“前期症状和急性心肌梗死很相似,但检查后发现病患并无冠状动脉阻塞,反而是肺部CT显示两肺弥漫磨玻璃影,是心碎综合征引发的肺水肿。”
陈在在的病情已经控制住,医生在病房外和隋妄谈话。
徐医生当年是周晴的主治大夫,见过隋妄的爸爸太多次。
每次把周晴从抢救室推出来,都会对上隋靳东那双湿漉漉的、苍老的、濒死的动物一样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出现在了隋妄脸上。
她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给这父子俩安排如此相似的剧本,难道折磨一个还不够?
她又望了望病房里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插着呼吸机,明明一旁的心电图显示正常,可他阖着眼睛的样子,却好像随时都会离去。
心碎综合症,多发于老年女性身上。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医生没有往这方面怀疑。
患病原因包括亲人去世所带来的巨大悲痛、严重惊吓及无法承受的刺激。
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到底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才会心碎成这样。
“要怎么治疗?”隋妄已经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问医生,他手上还打着吊瓶,严衡给他举着。
医生给他简单说了下治疗方案,让他别担心。
“现在就是要实时监测,预防更严重的并发症,不过比起心梗,他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治疗几周就可以完全恢复,心脏功能不会受影响。”
“可是……心脏出了问题……”隋妄想起妈妈,“以后真的不会影响生活吗?运动呢?他很喜欢运动,很喜欢射箭,会不会影响他射箭?会不会……影响寿命?”
“不会的,只要病患积极配合治疗。”医生说完停顿几秒,叹了口气,“隋先生,这种病治疗的核心不是修复心脏结构,而是消除引发疾病的情绪诱因,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只是你领养的孩子,但他既然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就要好好珍惜他,你爸爸当年……他那么珍惜,老天爷都不肯多给他点时间。”
医生多说了这几句,又交代严衡好好照顾隋妄,起身走了。
“徐大夫。”隋妄突然叫住她。
医生转过身来。
隋妄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他现在……是不是很疼?”
严衡梁城安小满全都看过来,三双通红破碎的眼睛。
医生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心脏综合征的疼痛程度可以达到重度,患病瞬间突发的压榨样胸痛,会让患者有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七岁那年被隋妄亲手移开的堵在口中的毛巾,又被隋妄亲手塞回了陈在在嘴里。
走廊里很静很静。
每个人的心都像碎掉那样疼。
严衡只感觉一股力量在往下坠他手中的吊瓶,然后就听“砰”地一声,隋妄呕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兄弟两个一起抢救,原本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第二天隋妄醒来,二次出血让他的身体情况变得更糟,精神一度崩溃,幻听环视更严重。
第三天陈在在复查心肺CT,肺水肿症状消失。
第四天隋妄的情况稍有好转,陈在在转入普通病房。
第五天傍晚,陈在在醒来,隋妄等在他的床边。
雨停了,黄昏充满枫岛的每个角落,却唯独进不到这间小小的病房。
玻璃窗外是热烈的晚霞,玻璃窗内压着死气沉沉的两条生命。
陈在在睁开眼时,隋妄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四目相对,他手上动作停住,清楚地看到陈在在张开嘴想喊一声哥。
但最后只有口型,并没有声音出来。
他叫了十二年的称呼,呛住了他的喉咙。
“醒了。”隋妄继续给他擦脸,指腹隔着毛巾抚摸他,“还疼吗?”
陈在在没有回应,缓慢地转头去看窗外的晚霞,漂亮的火烧云映在他黯淡的眼底。
“我是黄昏的时候来到你身边的。”
他扭头看向隋妄:“也要黄昏的时候离开吗?”
只这一句,隋妄胃里又泛起一层撕裂般的烧灼。
他把毛巾放下,将弟弟的床摇起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仿佛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所以要很用力很深地去看,深到把面前人的轮廓刻进脑海里,刻进眼球里,好在以后没有他的每一个瞬间,都能想起他的虚影。
隋妄说:“要离开的是我,不是你。”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家都没有把小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
天塌了有他这个当哥的去扛。
他死了,还有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无论如何那两条惨死的人命,都不能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陈在在沉默良久,伸出手,拉住他。
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圈住哥哥的大拇指。
他小的时候和哥哥一起走夜路,就是这样牵着哥哥。
“我生了什么病吗?”他问隋妄。
“心脏上有点小毛病。”
“很严重吗?不治会死吗?”
隋妄摇头,不想他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陈在在:“我不想治——”
“哥带你逃走吧。”
没说完的死亡宣言,被他不管不顾的告白叫停。
病房里有片刻的安静。
陈在在愣在那里:“你说什么?”
隋妄笑着,伸手捧住他的脸,语速很快:“哥带你逃走,离开枫岛,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偷偷地白头到老。”
“去罗马?还是南法?还是一些只有夏天没有冬天的城市?”
他厌恶大雪,弟弟肯定也不会再喜欢冬天。
那就去一个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不会让他们想起那场车祸的地方。
听起来就很美好,陈在在忍不住在脑中幻想起来。
“改名换姓……不做隋妄和陈在在了吗?”
“不做了。”隋妄和他一起畅想,“我改姓陈,你改姓……姓高吧,随奶奶姓,高在在,高高大大,自由自在,是不是很好?”
“然后呢?我们要躲起来吗?”
“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真好呀,汪汪。”
陈在在笑得眯起眼,隋妄嘴角挑起一个小弯。
他们像两个小朋友在讨论捉迷藏一样谈论着自己无望的后半生,笑着笑着眼泪就静静地滑下来。
“我还能……叫你汪汪吗?”
陈在在知道,这是妈妈给哥哥起的小名。
哥哥不能叫了,汪汪也不能叫了。
可是……他也叫了他的汪汪宝贝十二年啊……
十二年的称呼,十二年的特权,怎么能一瞬间全都收走。
隋妄偏过头,眼眶泅着通红的血色。
心脏被割的千疮百孔。
两人从美好的畅想中醒来,还是要做回隋妄和陈在在。
“我们不谈这个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受刺激。”隋妄强硬地想结束话题。
但陈在在不愿意。
“早晚要谈的,你告诉我真相不就是把我当做一个成年人看待吗?”
“谢谢你告诉我,让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稀里糊涂地被卖掉。”
“我不小了,十九岁了,我可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