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废孚一只
停在这里不过两分钟,崇秋就目睹了路过的不下五个人偷瞄他,甚至有人出去之后又折返回来,拉着一个朋友装模作样地从他身边经过,伺机多看几眼。
而当事人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仍然专注地整理着衣服。
崇秋的目光在镜中与他不经意相撞,后者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朝他露出一个礼节性微笑。
“……”
生平头一次偷看被抓包,崇秋尴尬地愣在了当场。
他想他当时的表情大概有点傻,因为那人望着他又笑了,这回眼里也带了笑意,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礼貌,但也不是嘲笑。
崇秋整个人比洗手台的大理石还要僵硬,想解释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好在那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似乎终于意识到酒渍无法轻易祛除,他干脆放弃了,关上水龙头,伸手取纸巾擦手。
取了个空。
当崇秋从怔愣中回过神,就看见那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湿痕和手上的水珠,神色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无奈。
崇秋迟疑了一下,掏出一张手帕,“或许,你需要这个。”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向来跟他不沾边,给陌生人递手帕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自己刚刚被抓了包,现在又送手帕,岂不是坐实了还在偷看?
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他正想收回手。那人已经看了过来,崇秋只好硬着头皮艰难解释:“干净的,没有用过。如果你不需要的话那就……”
话没说完,一只手拿走了他掌心的手帕,附赠一个微笑,“多谢。”
崇秋松了口气,“不客气。”
眼看着自己的手帕被一只手握着贴在对方颈间,崇秋深吸一口气,匆忙道:“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见。”
“再见。”
一直到回到吧台,那股浓郁的酒香依然萦绕在鼻尖,压抑过后的心跳比方才更加猛烈,咚咚作响,崇秋有些口干舌燥,要了杯水,一口气喝光才缓过来。
他感到有些莫名,心脏跳动的节奏颇为陌生,脸颊也有些发烫,或许是酒精的作用。
冷静。他拍拍自己的脸,那只是个陌生人。
不算单方面的围观,这才只是他们真实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崇秋喉结滚动,他好像有点不正常。
酒吧里客人渐渐多起来,崇秋起身离开,和几个收伞的人擦肩而过。
他走到门口,天完全黑了,夜幕沉沉,雨下得正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地面已经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崇秋的车停在距离门口几十米的位置,不远,但他没带伞。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等雨停,要么冒雨跑过去。
凉风浇熄了他脸上的热度,发烫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他暂时把酒吧里的人和事都抛到脑后,走到台阶前观望雨势,考虑要不要直接跑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嘿。”
身体先大脑反应,崇秋回过头,视线聚焦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
“又见面了。”
那人身后是明亮的金色灯光,视觉的暖意偎成人形轮廓。
仍是笑着的,他似乎很爱笑,过分凌冽的五官叫光与黑夜模糊了,造成温柔的错觉,瞳孔映着恰到好处的,月似的弧度,语气天然带着熟稔,仿佛他们不是只见两面的陌生人,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说:“好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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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好,我是南淮。”
南淮。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自动重复两遍,崇秋尚处于震惊中的意识才勉强归位。他来不及思考就伸出手,“你好,崇秋。”
崇秋在手伸出的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
外面下着雨,身后一门之隔的地方正上演着灯红酒绿霓虹般的迷幻灯光秀,这样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将握手这般正经的动作作为认识的礼节。会显得很傻。
但像那条手帕一样,想要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同样令他没想到的是,南淮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没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不像他想象中露出嘲弄的笑意,而是十分自然地伸手与他交握,“你好。”
他似乎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手指微凉,贴了一下崇秋的掌心,伸手时带动袖口后撤,腕间赫然绑着一条眼熟的布条。
灰色,松松围在手腕上,一个简单的结,两端自然下垂。
看了两眼,崇秋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帕。
“谢谢你的手帕,”南淮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腕,“不过被我弄脏了,洗干净之后还你。”
一条手帕而已。崇秋说:“不用。”他不自觉往廊下移动,和南淮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而且你已经道过谢了。”
南淮又一次笑了,没有再说什么,中断了一场尚未开始的拉锯战。
他们的视线位于同一高度,四目相对,崇秋发现南淮的瞳孔是略深的琥珀色,因为有光,他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崇秋在引起注意之前移开了视线,看看地面反光的瓷砖,又抬眼看了看前方连绵不断的雨幕,南淮目光没有追来,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紧张。
他将手背在身后,手指张开又合拢,感到血液重新开始在僵硬的血管中流动。周围空气很凉,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相反,还有点热。
是因为站在这个人身边的缘故吗?
“崇秋”
不等他理清思绪,南淮就叫了他的名字。
崇秋触电般回过神,“什么事?”
他转头,看见南淮背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问:“有火吗?”
“有。”
崇秋不抽烟,但为了行程中防止遇到特殊情况,他准备了许多物品,打火机与火柴也是其中之一。
崇秋拿出打火机,想递给对方,没想到南淮却直接噙着烟,头微微偏向左侧,“帮个忙?”
“……嗯”
风裹挟雨丝自四面八方飘来,崇秋打了几次火都被吹灭,不由自主有些僵硬。南淮倒是有耐心,主动低头凑过来,崇秋也无意识朝对方靠近,伸手拢着火。
两人几乎头抵着头,橙红色火光一瞬间点亮这片小小的区域,照亮南淮的脸,沿着挺直锋利的鼻梁缀上他长而密的眼睫,在瞳孔底部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崇秋一时间怔住,直到南淮后退,风一下子涌进来吹灭了火,他才醒过来。
“这是什么?”
浅白色的烟雾随风而散,南淮的面孔变得清晰起来,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处一块淡红色印记上,问。
“小时候和人打架受了伤,好了以后就变成这样了。”他回答。
南淮点了点头,烟在他指间明灭,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他问:“你也是来这里旅行的?”
崇秋:“嗯。”
“好巧。下午刚到?”
“你怎么知道?”
南淮老神在在:“如果我说是猜出来的,你相信吗?”
“相信……?”崇秋不确定道,“你好像很擅长观察。”
“啊,”南淮笑笑,“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你的工作是?”
“前几年做外贸。”
“现在呢?”
“我把老板炒了。”
崇秋原以为像南淮这样的人性格应当会比较冷淡,没想到南淮本人却意外十分健谈。一旦聊起天,他那过分英俊的外表给人带来的距离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整个人从只可远观的雕像落地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谈吐得体,又不沾一丁点圆滑市侩的市井习气,只叫人觉得舒适,不由自主想要将谈话进行下去。
他们聊到刚才里面发生的事。
“你也看到了?”南淮似乎有些无奈,“我们有些理念矛盾,不太合适。没处理好,打扰到你们,我很抱歉。”
崇秋忙说没事。
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崇秋不好探听过多。他转移话题,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南淮一支烟抽完,眼看着雨仍然没有停的趋势,他随手将烟摁灭在垃圾桶盖,问崇秋:“你不回去?”
“我的车在那边。”崇秋指了个方向。
南淮明白了,“没带伞?”
崇秋:“嗯。”
“我也没带。”南淮摊了摊手,递出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你开车了吗?”
“原本是有的,”南淮手抵唇咳了一声,“现在没了。”
“去哪了?”
“被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