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之后仪器转动的声音持续很久。
殊景在刚才的观测中萌生灵感,提出新思路,“这套分子式的惰性链,对减毒应该更有用。”
那些复杂分子结构在他笔下宛如活物,殊景一边说一边画,越画越快。
陆言彰靠在旁边看他,没打断。
以前也是这样,殊景思考的时候他从不打断,哪怕讨论激烈,只要殊景开始画分子式,他就会停下来,等他画完。
有时殊景画着画着自己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有时画到一半突然去查文献。
陆言彰从来不问“你想好了没有”,他知道思考和选择都需要时间,他愿意给他最多的时间。
“这样?”殊景终于把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分子结构图,在毒性基团位置,设计了一个可被腺体特异性酶切割的保护基团。
陆言彰拿起来仔细看过,递还给他,“这个位阻会不会太大?酶可能切不动。”
殊景重新审视那个结构,改了几笔,把保护基换成更小的乙酰基。
陆言彰不再指出问题,而是接过殊景的笔,拿起草稿纸与他一起验算模拟式。
殊景咬着笔帽,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半天,渐渐恍然。
他重新画了个琥珀酰基,放下笔,抬起眼时视线微微上扬,颇有种“这次总行了吧”的小得意。
陆言彰提起唇角,轻轻点了下头。
建模测试后,一组一组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出,陆言彰这次没有站在殊景身后看,而是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处理试剂。
他们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张实验台的长度,既独立又相连,像两条平行铁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第一轮模拟结果出来了,毒性降低至78%,离60%目标还差十八个百分点。
不用殊景说,陆言彰适时递来一支酶活性增强剂,“pH调高0.3,酶切效率能再提百分之五。”
殊景会意,与他一起配试剂,两人重新跑了一遍模型,这次低至62%,已经只差两个点。
再接再厉,反复重新上机,终于60%!
殊景紧绷的肩膀松下,往后一靠,下意识抬眼。
陆言彰站在操作台边,回他一个眼神,没有交谈,但空气里有种默契,宛如齿轮咬合,静静流转。
“组长,小鼠细胞分群的结果出来了。”
温瞳打印出数据,殊景接过去翻看,陆言彰也从那边走来,站在他身侧。
纸张每翻过一页,他就会微微倾身,等殊景停在某页时,也把目光落在那个数据上,一同思索。
或者,偶尔提一两句,殊景就随之做下标注,在旁边又发散出很多字,不多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像配合过很多遍。
最后,殊景在结果上画了个勾,“预测实验结果符合标准。”
“太好了!”温瞳显然很激动。
殊景自己也是,这个效果确实很明显了。
“那我这就通知他们做这轮实验,”温瞳迫不及待准备,要给先前参与安抚剂实验的AB家庭发邮件。
殊景却从欣喜中冷静下来,“不行,还得重做知情同意书和申请表。”
“……”陆言彰看向殊景,明白他的意思。
如殊景所料,虽然已经减毒60%,但当将温瞳将预估风险在群里提前说明后,那十几组家庭无一例外选择退出下一阶段的实验。
实验室陷入沉默。
殊景拍了拍温瞳的肩,“之后重新招募,会有别的受试者的,不着急。”
但殊景自己其实也不能确定。
观察室内小鼠笼中,实验小鼠正安静地啃食草料,各项生命数据一切正常,信息素稳定效果显著,且没有衰减。
“组长,”温瞳走到他身边,“不然我先试着预招募?这样能节省时间…”
殊景见他神情急切,略一思忖,点头道,“可以,但小鼠实验周期同步再延长一周吧。”
它毕竟有毒,动物实验能过,人体实验不一定,自己出手的东西,必须对它负责。
后来三人各归各位,实验室里仪器低鸣,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时间在这里没有了流逝的迹象。
殊景一直坐在显微镜前,右眼贴着目镜,左眼微闭,整个人仿佛嵌进那张实验桌,已经快一个小时没动过姿势。
温瞳收拾好东西,想了想,又拿起一张份更新后的受试者申请材料,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停下。
陆言彰从操作台那边抬眼,与他对上视线,算是打过招呼,温瞳便退出去。
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殊景浑然不觉,视野里那些染了色的细胞正在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细胞膜像被吹胀的气球,也像他现在的思绪,填满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在记录本上飞快记下分裂时间,又旋动细准焦螺旋,追踪下一组细胞。
陆言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出实验室。
“订两份…”
他原打算要人送两份特制套餐来的,但还没吩咐下去,忽然语调一转,又道,“不用了。”
这次拨通的是食堂的电话,改订了加班餐,直接送到实验室。
殊景仍在工作。
陆言彰回到操作台继续整理数据,键盘敲得很轻。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去往门边,食堂的工作人员正好到了。
“先吃饭吧。”
殊景从目镜上抬眼,眨了眨,像刚从另一个世界浮上来,茫然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
“温瞳下班了?”
“嗯。”陆言彰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走的时候看你在忙,就没打扰。”
殊景张了张嘴,嗫嚅一声“谢谢”,捧起杯子抿了两口,闻到一点食物的味道,目光瞥向休息区的那张餐桌。
塑料餐盒明显出自食堂,而陆言彰已经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于是殊景那句“我也先回去了”,没能出口。
陆言彰只是订了加班餐,就像平常同事在一起那样,很随便,如果这时候说要走,反倒显得他还在意什么。
“吃完接着把最后一批做完吧,”陆言彰自然地夹起一筷子菜,“今天定下来,明天开始就可以直接批量制作转实验了。”
殊景眼睛一亮。这么快吗?
“好。”他不再犹豫,也在桌边坐下,满心都是实验进度,当然也就没发现男人垂着眼,遮住眸底的深敛。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吃各的,真像不太熟的同事拼了个桌。
只除了这张桌子实在太小,陆言彰交叉双腿收拢在那,膝盖还是会难以避免地碰到他。
每当这时,殊景都稍往后挪一点,但总归对方也不是故意的,是腿太长的原因。
吃完饭,陆言彰收拾餐盒放到门外,殊景则继续看显微镜。
窗户打开少许,随时间渐晚,微凉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那方向正对殊景,陆言彰起身去关窗,在那里多站了片刻。
等殊景再抬头时,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他长舒一口气,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
陆言彰已经将各种浓度的试剂样品全部备齐,摆放在窗边的试管架上。
“明天太阳出来,正好照到紫外线。”他这样说。
殊景也走过去,“居然真的做完了…”
他侧头垫在手背上,歪着脑袋,转动那些试管,一支一支看,欣赏这排辛苦一天的劳动成果。
这样垫着下巴说话,牙齿磕出清脆的响,就像小鸟在砸丰收的坚果,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满足感,又软又可爱。
陆言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垂眸看他,目光宛如在温水里游弋。
殊景收起刚才这一瞬间的放松,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似某种直觉,亦或是感应,他朝窗户望了一眼。
路灯亮着,研究所大门内外空空荡荡,却有一道人影站在路灯下。
短羽绒服,红围巾,手里拎着个颜色鲜亮的纸袋。
“……”殊景这才想起自己发过消息,说今晚加班,让祈继不要等。
可他怎么……
“在看什么?”
同一句话,截然不同的声线与气息。
那个混乱的晚上,祈继从后拥住他的那刻。
殊景呼吸一促,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想退第二步时,后背已经贴上窗户。
室内暖气很热,蒙蒙的白雾模糊窗框,沾湿手指,凉得人心尖一颤。
陆言彰靠过来,似乎也想看看窗外是什么。
他并没碰到殊景,但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殊景能闻到他实验服上屏蔽剂的味道,和衣服底下,理应不存在的一点焚香味。
这扇窗,从外面是看不进里面的。
可殊景还是想退,但他后背已经靠住窗户了,只能往旁边去。
脚刚一动,手肘就不小心磕到什么。
试管架晃了晃,最外排两支试管倾斜,发出玻璃碰撞的一声响。
糟糕!
殊景一惊,心跳都要停了,连忙伸手去扶,抓住试管的同时,人却失去平衡。
即将摔倒的刹那,腰间被一条手臂拦住。
陆言彰单手稳住试管架,另一手贴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扶正。
但那截腰太细了,一面掌心就能覆盖大半,这样一环,殊景整个人都落进去,几乎是被扣着,抵在了窗上。
第49章 第 49 章 两个男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