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静到殊景能感觉祈继胸膛下心跳急促,像一面失控的小鼓,撞得他也跟着乱了节奏。
他立刻垂下视线。
可正前方,祈继喉结滑动了一下,是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殊景不得不又匆忙别开眼,恰好瞥见台面上还放着几颗草莓,洗过,是做摆盘剩下的。
他飞快侧身,左右手各拿起一颗。
“这个…洗了不吃会浪费。”
殊景自己先快速吃掉一颗,将另一颗递到祈继唇边,丝毫没察觉这个举动或许更不妥当,只想着怎么转移注意。
而祈继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凝视下来,瞳孔深邃,宛如流动的可可。
液体会因冷却而凝固,祈继的目光却恰恰相反,越热,越粘稠。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俯近。
殊景指尖微微一沉,温热呼吸拂过指腹,草莓浆液溢出,散发着酸甜气息。
某种陌生又不太陌生的柔软触感,轻轻落在食指上。
祈继确实没浪费,殊景捏着草莓蒂叶,他是连带根部一并咬下的。
牙齿不可避免蹭过指尖,殊景并不觉得疼,但那种湿润却是真真切切裹住了他。
好像没咬到,又像咬到了,在尖端不明显地卷绕,刚好将整颗果肉衔走。
“……”耳根缓慢发烫,殊景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反应过来。
咬着草莓的人并未完全撤离,祈继唇角还沾有一点莓汁,鲜红地黏着。微微张着咀嚼草莓时,露出内里融合的果肉和果汁。
可他却望着殊景的嘴唇。
眼神直勾勾地,分明在说:哥哥唇上才有草莓的滋味,酸甜美妙,哥哥嘴里才有草莓的颜色,糜丽诱人。
他没尝过,没尝到,好想尝。
……空气更热了。
燥意如有实质,从被盯着的唇蔓延到口腔,好似吞下的草莓汁液,又重新在身体里流淌。
殊景终于发觉自己做了火上浇油的事,他下意识后退,却没碰到瓷砖。
祈继用手垫在了他与瓷砖之间。
只是个非常微小的距离移动,然而躲闪已足够明显,祈继睫毛抖动,脸上红晕褪个干净,瞬间变得惨白,像犯了错、生怕被主人厌弃的可怜大狗,不知所措。
或许只过了一秒,或许更久。
祈继的手放在殊景后腰,掌根撑住瓷砖,指节凸出,指甲抠进缝隙,皮下青筋因极度用力而鼓起。
但他还是找回了身体的主控权,手背隔着衣料扶稳殊景,让他不必再僵硬后仰,同时自己撤退。
一直退,直到贴上墙壁。
若非厨房太小,两人现在应该不会只隔半米。
许久没再有声音。
风从窗缝涌入,最后连那半米也被填满,殊景却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他捕捉到祈继如常的笑容里,那一闪而逝的受伤与自我厌弃。
刚洗过的碗碟在沥水架上,滴滴答答,不知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折射出光,晕晃了眼,也刺到了心。
喉咙艰涩,有些窒息,殊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祈继是看出他又在回避了。
“祈继,”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且冷静,“我答应和你交往的时候,就告诉过你。”
“嗯,我知道。”
祈继微微笑着。
“你订‘过’婚,心里有‘过’别人,只是需要一个Beta男友…哥哥说的,我都记得。”
像强调似的,他一连说了好几遍,“记得”“明白”“知道”。
“但现在,你选了我,至少说明我是最有用的,对吗?”
“……”殊景无言以对。
三年来,他拒绝过很多人,Alpha一定会被排除在外,Beta也有,殊景都是拒绝,不给任何机会。
并非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就丧失希望。
生活一样过,只是那就像根仙人掌的刺,扎在肉里,即便时间长了,不疼了,每一次心跳,仍有感觉。
他不能骗别人,那是不负责任。
可为什么又会答应祈继?
因为他是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的、最恰当的人。
不能再拖了,超感症让身体每况愈下,祈继长得像Alpha,能帮他挡住那些Alpha的追求,而他实际又是个Beta,不会引起超感症。
祈继就是他的“屏蔽剂”,他利用了他。
可这份感情如此真挚,他没办法厚着脸皮再利用下去了。
“我…”
“嘘。”祈继将一根手指比在唇间,“我知道哥哥想说什么,但那不是你的错,哥哥是重感情的人,是我自己想被你选的,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什么都能为你做。
“你还需要我的,对吗?”
殊景竟无法反驳。
“那就好了啊!”祈继弯起唇角,“别的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哥哥,你想让我怎样都行,我也一定能忍住不做让你讨厌的事,就是…就是…”
“就是别让我装作不喜欢你,那太难了。”祈继咬唇,那两个梨涡深深,脸颊和眼眶却都在红。
殊景眼神颤动,彻底说不出话。
似乎发梢刺激到眼皮,他感觉眼角有些涩,仓促低头间,目光落在祈继手上。
那两只手攥着,明明说得这么洒脱,两只手却不安地揪紧。
祈继的手真的很大,骨峰嶙峋,游走的筋络充满力量,握住他时却很轻。
一点也不像。
陆言彰的手同样宽阔,肤色更冷,虽因握笔和枪留下了些许薄茧,却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多数时候都干燥微凉,笃定从容,一旦掌控却让人无从挣脱。
他的现任和前任,是截然不同的两面,一个Beta,一个Alpha。
一个想什么就说什么,另一个……
殊景发现,他又想起前任,甚至拿祈继和前任对比,这不公平,祈继该是独一无二的。
和前任重逢又怎样?不过是更加证明不合适罢了。
早该彻底放下的,他自诩有过感情,理性通透,竟还不如这个年轻人勇敢。
“祈继。”
突如其来的决心,驱使殊景走向祈继,而这一步迈得太急,他没发现,祈继像是生怕听到他后面的话,反而在关键时刻转过了身。
殊景径直撞上那肩膀。
“唔…”他闷哼一声,捂住鼻子,生理性泪水迅速漫上眼眶,表情有点茫然,又像控诉。
先是鼻子后是肩膀,你身上怎么总是硬邦邦的?
当然这句话没说出来,但刚才那点微妙气氛,一下就散了。
祈继连忙掰开殊景的手检查,“对不起,磕疼你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殊景揉着鼻梁,他也真是笨拙得可以。
可落在祈继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哥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不小心撞到树桩的兔子。
好可爱。
他才没舍得走,他只是想让自己静静,不然怕情不自禁做出什么来,吓到他。
祈继弯曲手指,轻轻蹭过殊景鼻尖,“上次我就发现,哥哥的鼻子真的好容易红。”
有吗?殊景偏了偏头,从生理上讲,鼻子软组织丰富,一般都很容易红。
他还在琢磨人体结构学,祈继指节已经沿他秀挺的鼻梁往下刮,“都怪我不好,给哥哥揉揉。”
那点试探的触碰,变成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点鼻尖,缓慢地揉。
难道不会越揉越红吗?
殊景迷惑,鼻子被弄得有点痒,可祈继看起来很高兴,眼底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就随他高兴吧。殊景抿了下唇:“没带礼物回来,是我的错。”
这是他第二次为这件事道歉,可感觉却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还被捏着鼻子,带了点糯糯的鼻音,低而温软,格外捺人,“如果你想…”
祈继的笑忽然无处安放。
后面那两个字,如同卡机的磁带,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捏着殊景鼻尖的手也不由松了,即将落下时,被捉住。
殊景带领他的手指,移到自己嘴唇,点了点。
指尖下,那两片唇微微开启,轻轻嗫嚅出字形。
……亲我。
有风带着潮湿的香,吹拂而来。
呼吸浅浅掠过,掌根还疼,提醒祈继这是现实不是梦。
可分明在不久前,同样的这只手,还只能抵着坚硬冰冷的瓷砖,让那些棱角嵌进皮肉,以自虐,来平息身体深处的躁动。
要命。
真是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