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本以为没人注意他,没想到刚才还热情招呼同事的青年,竟一路跟着他过来了。
殊景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
“那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祈继欲言又止,似乎生怕问太多,但又忍不住关切。
“一点小麻烦,有办法解决的,别担心,”殊景语气温柔,话里的意思却疏离。
祈继愣了愣,垂下头,脚底轻轻踢向一团空气。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我是你男朋友…”
殊景一怔,转过身。
祈继耷拉着脑袋,像只刚刚还兴奋到摇尾巴,现在却因主人一个动作而蔫头巴脑的小狗。
殊景有些无奈,轻叹,“不用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在交往了。”
“哥哥!”小狗瞬间又扬起讨好的尾巴尖。
那眼神灼灼,笑容过于明亮,让殊景也不自觉抬起唇角,微微弯起个含蓄的弧度,“下班我会去找你,现在我想先工作了。”
祈继立刻应,转身跑出几步又回头,大大挥手,“我会一直等哥哥的!”
殊景望着他跳脱的背影远去,独自走到最角落,拿出手机,看两周前的复检报告。
[Alpha信息素超感症……基因学血样检测……信息素刺激生成抗性因子,代谢速度小于增长速度……副作用提升50%]
傍晚,“念念”甜品店外。
车辆驶过,北风卷着落叶,在路灯下打旋儿。
殊景现在能求助的,只有远在首都研究院的导师。
中年男人的声线透过手机听筒,传递出些许温和,“降C溶剂的审批被驳回了,我的权限也受到限制,上面下令,要求全院所有资源都要向B转O倾斜。”
殊景瞳孔微微一颤。
B转O。
时隔三年,又听见这个名词,这个通过药物结合手术、将Beta改造为Omega的项目,也是害他从首都被下放到宁川的项目。
“实验不是证明有风险吗,怎么现在竟然已经能够堂而皇之走到台前了?”
他们都亲眼见过那个场面。
三年前,事故现场。到处都是福尔马林和血水的混合液,标本组织流了满地,心脏、脾脏、淋巴结……还有腺体。
这还只是实验。
导师叹了口气,“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官方需要提高生育率。”
“……”殊景攥拳,“生育率是很多原因造成的,改造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他们确实认为,B转O比起安抚剂,对稳定AB婚姻更有用。”
“有用…”殊景咀嚼这两个字,“所以说,以后,真的只要Alpha签个申请,就可以决定怎样改造伴侣的性别?”
这句声音不大,散在风里听不分明。
他知道自己想起了谁,他的前任,差点就步入婚姻的那个人。
殊景嘲讽一笑,“没关系。”
他的目标是治好自己,那些都与他无关。
超感症是基因病,无药可医。
传统阻隔贴仅对AO腺体有用,要隔绝信息素影响,他就得给自己造个随身罩子:信息素屏蔽剂。
但屏蔽剂不具有普适性,不能拿来立项,只能藏在安抚剂背后,共享研究资源。
现在没有降C溶剂,安抚剂和屏蔽剂都做不出来。
“老师,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我想去找银针草,自制降C溶剂。”
“你是说…”导师语气加重,“那是军事管制区,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我可以的。”殊景没有任何退缩。
导师察觉不对:“你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
殊景沉默,超感症的秘密,除了医生就只有导师知道。
“我没有下一个三年可以从头再来了,老师,我必须去。”
手机挂断,屏幕光源熄灭。殊景动了动,整个右手已失去知觉。
有行人经过,回头看他。
殊景望着远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鬓角,城市夜晚霓虹闪烁,映在他身上流光婉转。
干净到近乎透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飘走。
两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握住殊景的手,将他轻轻拉住。
“哥哥的手又冷了…”
殊景回过神,感觉手被握紧了几分。
祈继一边摩挲搓热,不停往他掌中呵气,一边抬起眼皮,“我看你打完电话,才过来的。”
那眼神仿佛在说:什么都没听见哦。
因为个子太高,祈继替他暖手的时候需要弯腰,发梢蹭过手腕,有些痒,末梢凉凉的。
殊景察觉到,“你刚刚一直站在外面?”
“啊!也不是,才出来不久。”祈继露出被抓包的腼腆笑容,“我本来还在想,要偷偷过来,还是先叫哥哥再过来。”
“偷偷过来,做什么?”
“抱一下。”
殊景微怔,“你…店里还有客人。”
“我的意思是,”祈继嘴唇隔着自己的手碰了碰殊景指尖,“我原先想,趁你不注意,偷偷来抱一下的,这样哥哥就跑不掉了。”
“……”殊景错开视线,嘴唇翕动,憋出一句,“进店里吧,你穿得有点少。”
店内,他习惯坐的位置已经放好一碟可可熔岩。糕体细腻,散发着浓郁苦香。
盘子右下角,“念念”两个字点缀在两颗心上。
念念是这间甜品店的名字,店面不大,布置紧凑温馨。
墙壁被打造成书架,塞满色彩鲜艳的漫画和小说,另一面墙是留言板,贴着便签,都是植物造型,清新活泼。
殊景在祈继的强烈要求下,先舀了一勺熔岩心。
很纯正的可可,很苦,过几秒,甜味才慢慢浮现。
因为超感症,殊景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代价是他的味觉几乎退化。
曾经殊景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天,在这条下班的必经之路上,看到这家新开张的甜品店。
祈继在路边推销试吃,殊景以为他是Alpha,想避开,却被追上来塞了一块可可熔岩。
殊景意外发现,他竟能尝出它的味道。
就这样,可可撬动他的味觉,祈继也撬动了他的人际关系。
这个年轻人实在太过热情主动,偏偏又很懂分寸,不会叫人讨厌,等殊景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走得很近。
“今天的也很好吃。”
听到夸奖,祈继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是真的很喜欢可可味啊,都不会腻呢。”
殊景点头,又刮了一勺,含一下再抿一下,唇角自然微弯,脸颊有一点鼓起。
祈继看着,也跟着舔了舔唇,似乎很馋的样子。
殊景正想事情,被盯了半天,才像意识到什么,慢半拍地抬起眼。
“怎么了?我脸上又有什么东西吗?”
“啊…”祈继脸热,摸摸鼻子低下头,“还没有,我在等哥哥嘴角沾上巧克力。”
殊景疑惑,就听他小声道,“书里是这么写的,那样我就可以帮你擦掉了。”
殊景哑然,看向书架上那些小说,忽然有些理解祈继直球率真、偶尔还带点绿茶的表达方式是从哪来的了。
但他也知道祈继就是说说,就像今天脸上沾了土,也只敢拍个照片让他看。
殊景轻咳一声,虽然已经渐渐习惯祈继的直球,但还是做不到十分淡定,便垂下眼睫,继续低头吃东西。
祈继趁机飞快地又瞥了一眼他。
殊景吃东西很斯文,嘴唇轻轻含住勺子,松开时舌尖不经意舔过唇角,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吃甜品时下意识的动作,一点融化的可可酱,自然地舔掉。
那截舌尖很小,很粉,一闪就不见了。
祈继的脑子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画面在他眼前一帧一帧拆开,每一帧都清晰。
比如勺子是如何从那双颜色浅淡的唇间抽出的,抽出时唇瓣会张开。
比如可可酱被那截舌尖一勾,会湿津津的,闪着腻腻的光,深褐色卷进去,嘴唇合拢,再张开……
哥哥在吃他的可可……
祈继喉咙发干,心跳加速,耳朵尖红得在烧。
这目光实在是……过于火辣辣了。
殊景想忽视都不行,他轻咳一声,“…祈继。”
祈继猛地一愣,整张脸瞬间爆红,语无伦次地说了句“我去接单”,就起身跑了。
那姿势同手同脚,殊景本来觉得有点别扭,但一看他这样,又忍俊不禁,刚刚纠结的那些麻烦事好似真被满嘴的可可香冲散。
他记得祈继第一次看他试吃可可熔岩,脸比这时候还红。
还一个劲儿问他,“你喜欢这个可可味吗?真的喜欢?吃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很苦吗?会不会有点太苦了?还是很甜?是哪种甜?…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就好!”
那神情害羞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殊景当时想,祈继长得人高马大,却挺孩子气。
这么在意可可的评价,一定是对作品倾注了很多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