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他说:“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贺翎的话、陆鸿苍的敲打……以及此时此刻,陆言彰在昏迷中,手指那点格外轻、又无法被忽视的反应。
他以为他有Omega了,他以为他在往前走了。
殊景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也忽然反应过来,机场酒店那晚,陆言彰在电话里温柔关切的Omega,是奶奶。
这么明显的事,其实根本不可能误会的。
是他自己误导自己,是他希望他们断干净了,三年了,那根刺埋在肉里,也该随日子一起腐烂、钙化、变成无知无觉的一部分了。
可现在有人把它连根拔起,血淋淋地举到他面前,告诉他,没过去。
殊景垂下眼,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波纹,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些线。
他宁愿自己还糊涂着。
焦心的等待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贺翎立刻迎上去。
“手术算是成功了,但还在危险期,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很关键。”
祈继看向那扇门,门关闭了,殊景没有出来。
两名换班医生边走边感叹,“这么重的伤…凶多吉少,能挺过手术真是奇迹…”
“多亏他和他爱人感情深厚,不然这关都过不了,现在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那么年轻,老天保佑吧。”
“是啊,他爱人守着他的那个样子,一整夜了,我看着都心疼…”
“……”
祈继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晨六点的医院外,天色还是暗的。
殊景枕着手靠在病床边,忽然感觉手指动了动,他本能地立刻叫医生。
“腺体灌注压回升了!”
这声惊呼,让整个房间忽然沸腾起来,医生护士齐齐涌入,殊景还愣着,有点在状况外。
监护仪上的线条,从紊乱的锯齿逐渐拉回规律,血氧饱和度82%……85%……97%。
“脑电波也有反应了!”
“血压稳定,心率恢复窦性…”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镜片后眼眶泛红,“脱险了,简直…不可思议!”
殊景呆呆地迎上对方目光,怔忡间,身体突然一松。
原来他刚才一直紧绷着,这刹那才终于站不稳,猛地前后踉跄了一下。
护士赶忙扶住他。
眼前阵阵发白,殊景有点看不清床上的人,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脱险了。
脱险了……
陆言彰真的活过来了。
“辛苦你了,一直陪着他,不然他可能撑不过去…”
殊景听着谁说话,仍有些恍惚,不由自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原本是他握着陆言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神智全失的男人,指节却搭在他手上。
殊景把手抽出来,那几根手指就颤了颤,指腹擦过他手背,到勾着他一点指尖,像是想挽留。
那条手臂露出更多,除了各种乌青的针孔印,陆言彰左手腕上有一圈颜色,和周围肤色不同,发白,像有什么常年覆在上面,不见天日。
手术台旁,托盘里,散放着从病人身上取下或剪除的物品:衣物碎片、绷带、杂物……还有一根旧手绳。
磨损得厉害,几股丝线已经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暗,隐约能看出原本的灰蓝色。
它被单独搁在托盘一角,大概因为这是陆言彰身上唯一特别的东西,以至于医护也注意将它单独放好。
殊景微微睁大眼:“……”听见自己呼吸加重的声音。
但他的手已经撤走了,男人试图挽留的力道到底挂不住,松开,垂落在床侧。
殊景沉默片刻,将那只手轻放回去,拉上被角,盖住手腕。
仿佛意识到什么,陆言彰眼皮微微颤抖,似乎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殊景心一紧,起身退出去,叫住一个医生。
“他醒来,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待过。”
医生面露疑惑。
殊景没解释,只恳切道,“拜托您了。”
“殊先生…”贺翎还守在外面。
“贺副官,这里有医护,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
殊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只有疲惫。
在抢救室,根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刺白的灯光,好一会儿,才适应外面的暗。
殊景走下十几级台阶,忽然顿住。
祈继呢?
脑子里像有浆糊,他竟然才想起来!
这都一夜过去了。殊景正要拿手机,身侧传来脚步,又快又重,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从后拥住了。
“哥哥…”祈继下巴搁在他肩窝,“终于出来了啊。”
殊景垂眸,那双环在他胸前的手看似松松地搭着,手指扣紧肘弯,骨节撑起来,分明用了力气。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胸口被压得有点闷,呼吸都不太顺畅。
以前祈继抱他时,都不会很用力,每次都是生怕紧一点,会让他难受。
可今天好像反过来了。
陆言彰的手那么轻,祈继的手却这么重。
“是啊,我都等得睡着了…”祈继像是真的才睡醒,声音懒懒软软,瓮声瓮气。
可那头发冰凉,蹭过颈侧,殊景莫名打了个寒噤。
从前祈继在冷风里等几个小时,身上也总是暖烘烘的,此刻拥住他的这副身体,却很冷。
“你刚才在哪里?”殊景转不过身,也看不见祈继的脸。
“一楼有家便利店。”祈继执拗地埋在他颈间,嘴唇贴着皮肤寻找什么,含糊呢喃,“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重,闻得人头昏。”
可他身上这么凉,不像在便利店坐了一晚的样子。
殊景想说什么,感觉祈继抱他越来越紧,胸口被压得发闷,只得侧过脸,“你…”
那一侧脸,祈继的唇便覆了上来。
舌尖抵开齿列长驱直入,津液混着血味在齿间蔓延。
殊景被箍着,挣脱不开,只能仰头被动承受,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这是医院门口。
祈继听着怀里的声音,愈发将人往绿化带那边的阴影里带。
刚才,他就是躲在那里,看殊景走出医院,走下台阶。
突发奇想,他开始数他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祈继推着殊景过去,每推一步,就吻得发狠一分。
就像刚才,殊景每下一级台阶,祈继的目光就阴郁一分,跟随他的脚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落。
四步,五步。
殊景被吻得喘不上气,脚后跟磕上路沿,失衡地往后仰,祈继完全托住他,彻底掌控他后退的路。
六步,七步。
哥哥还是没有想起他,还在想着那个差点死掉的男人。
八步。
马上就到九步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祈继猛地加重力道,将殊景嘴角溢出的湿润都吞咽下去,再去攫取咽喉更深处的甘甜。
十步。
可是殊景仍在往前走,没停顿,没发现他在后面,更没回头。
祈继已经把殊景推进最暗的角落。
他的手扣在他后脑,指骨掌控那截细腻的颈,另一手嵌进腰窝,就像野狼掐着白兔尾巴,一边按压一边摩挲。
动作很重。
殊景的感觉没错,两个男人,确实反过来了。
但他不会知道,刚才那第十步,他差点一脚踏进深渊,更不会知道,祈继此刻,眼里翻涌着怎样深重的障孽。
到第十步,就把哥哥关起来!
藏好,捆住,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
让他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只能想着自己,只能看着自己!
可祈继听见的,只有自己喉咙里溢出的一声哽咽的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