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殊景对着窗户,捏了捏鼻梁。
出来已经有十分钟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任性地撇下工作,说走就走,怎么好像跟人闹别扭似的?
他整理心绪,重新回到实验室。
温瞳也已经到了,殊景进去时,两人正坐在晨会桌一侧,陆言彰在问他关于项目的事。
“之前那批人体实验数据里,这三个样本的衰减曲线异常,衰减拐点比正常值早了48小时,但信息素浓度检测结果却显示抑制效果稳定,这两个数据对不上。”
温瞳连忙翻看记录本,那是他们上周整理的数据,他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殊景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发现了,但还没找到异常原因。
陆言彰是真的仔细看过他们的材料。
见殊景回来,陆言彰停下说话,温瞳则唤了声“组长”。
另两人都没开口,温瞳误以为殊景才刚来,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说:“组长,这是我们组新来的组员,陆哥,这是我们组长。”
陆言彰起身,伸出手:“组长。”
“……”殊景本就漠然的神色更冷了。
不怪温瞳,他是真的对八卦一点都没在意,先前陆言彰来考察的那回,温瞳家里正出事,也没见过他。很显然,他只以为陆言彰是从首都调来帮他们的,还挺高兴,因为安抚剂有指望了。
殊景这次彻底无视了陆言彰的那只手,径直坐到两人对面。
温瞳有些尴尬,瞥了眼陆言彰,小声说:“我们组长性子有点冷,但他人真的很好的…”
陆言彰颔首,他当然知道,他很好。
“开会了。”殊景拿笔一敲桌面。
晨会讨论开始。
殊景昨晚验证过屏蔽剂,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屏蔽剂往安抚剂上转。
之前的安抚剂分子式需要更改,殊景把相关材料调出投屏,温瞳看到那些成分,“组长,这是什么药剂?”
“是以前为安抚剂做的早期尝试,”殊景当然不能说这是屏蔽剂,“暂时先叫它II型安抚剂吧。”
但两者内外作用思路截然不同,如果是懂行的人,还是能看出来。
陆言彰对着屏幕若有所思,指出那个特殊成分,“这种植物提取物有神经毒素。”
“是的,”殊景点头,“我打算先验证II型安抚剂的功效,确认可行后,再重点从减毒方向做尝试。”
陆言彰看过那些的估算方案,“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毒性最多降低60%,如果再低,就没有意义了。”
这也是殊景考虑的平衡位置,他总能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
温瞳也忍不住道,“60%减毒,可以用到高温溶剂萃取法。”这正是他擅长的。
气氛似乎变得活跃了。
以往两人组会是殊景主导,温瞳大部分时候都听着,今天多加了一个人,首席顾问不是浪得虚名,陆言彰适时发表见解,往往一针见血。
可惜殊景有时听得正入迷,就被他一声“组长”打断思路。
“组长,我觉得这个拟合方式可以换一种…”
“组长,你看这里,衰减拐点是不是和我们推测的活性半衰期有关?”
“组长,你认为这样如何?”
“组长…”
飞速运转的大脑回回都像被强行卡住,殊景心里那个别扭,他真想让陆言彰别这样叫他了,可温瞳还在。
于是每次听到那人用低徊磁性的嗓音唤他“组长”,殊景腮帮子都要忍不住鼓一下。
像有一团小小的气憋在那里,却发不出。
他从不知道,陆言彰开组会是这样的发言风格。
陆言彰当然不是这样的风格,以往开会他必定是坐在主位的那个,只用听一众下属汇报,关键时刻表个态即可,不必惜字如金,别人也会将他的每个字奉为圣旨。
如果有任何人看到现在的陆顾问,恐怕都得像殊景似的,重新退回去,再进一次这扇门。
可无论进多少次,高冷指挥官滤镜都已经碎了。
一小时过去,这场让人如坐针毡的晨会终于结束。
但不得不说,陆言彰确实体现出卓绝的专业能力,这样的头脑风暴所注入的活力,远超殊景一开始对“帮手”的预期。
而且无论他怎么出题刁难,对方都能和颜悦色对答如流,两人你来我往,就像酣畅淋漓的答辩会。
就连温瞳都忍不住说,“要是陆哥早点加入咱们组,安抚剂估计早该成熟了!”
自古英雄爱良驹,乱世尤甚。
如果陆言彰不是前任,殊景一定举双手欢迎他加入。
而如果不是在这么急迫缺人的时候,他也一定毫不犹豫,拒绝他加入。
偏偏天时地利人和,总凑不齐。
会后,温瞳投入今天的任务,陆言彰则走到殊景身边,“组长,实验服在哪里领?有我的尺码吗?”
殊景好不容易忍到温瞳走远,“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上下文,陆言彰却懂,“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才没和温瞳说。”
这话,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关系。
“我昨晚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
“知道?那陆顾问这是来体验生活?”
殊景极少用这种夹枪带棍的语气说话,哪怕昨晚。
陆言彰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我不是首院的顾问,只是你的组员。安抚剂和我做过的任何重要项目都一样,我把它当工作认真看待,不是体验生活。”
“向师兄突然来不了,是因为你?”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话音落,陆言彰意识到又犯了从前的错误,这次他直接否定,“不是。”
殊景愣了愣。
陆言彰神色认真,“他来不了,不是我做的,但我确实是在他决定不来之后,主动申请了过来。而且我现在,手头已经没有别的项目了。”
“没有别的项目?为什么?”
首席顾问忙得很,从没空窗的时候。
“我和首院的合作到期了,他们没给我新项目,因为我已经不符合条件。”
不符合条件?殊景皱眉,“你…”
怎么会不符合条件?和军部那边有关吗?但他没问,因为不该关心前任。
陆言彰等了片刻,“你可以当作是我无处可去,所以利用师姐的关系,要了这个工作机会。”
说得这么……
殊景别过眼,“又不是只能来这里…”
“因为我有私心。”
“……”他直接坦白,反而让殊景接不下去。
陆言彰苦笑,“我早上问你的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明明是挽回、保护,行为方式却总惹人讨厌。
所以想靠近,又怕靠近,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错。明明在战场上可以精准计算每一步得失,到了殊景面前,却连半句普通的话都说不好。
“我的意思是…我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想问你,昨天我说找姜蕴说的事,就是这个。本来那时候就想问你的,但…”
但什么?但说了就会失去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是我没征求你的意见,你现在缺人,而我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如果你有顾虑,把它当交换条件也好。”
“有事…找我帮忙?”殊景有些惊讶。
陆言彰略微不自然地垂眼,“今年过年…”
他想说,今年过年一起回去陪陪奶奶,到嘴边,变成了,“能不能…回去陪奶奶吃顿饭?”
殊景怔住了。
“……”
“只到过年,或者到你找到其他组员,你是组长,要谁,不要谁,要几天,都由你说了算…你可以说‘不’的。”
这语气,低到不像他。仿佛这是唯一的生路,而生杀予夺的大权就掌握在殊景手里。
殊景嘴唇一动,那个口型几乎凝成一个“不”字。
却又抿紧,压平。
他视线落在陆言彰脸上,看着男人睫毛低垂,阴影在皮肤上呈现一种缺血的苍灰色。
殊景夹着项目报告的手轻攥,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身后那个站得挺拔的男人,一直僵硬的肩膀瞬间松懈。
比起完成任何高危任务,这时他才仿佛真正有资格片刻放松。
从没这么紧张过。
如果殊景说“不”,坚持现在就要赶他走,那该怎么办?
陆言彰发现自己好像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根本没想过,如果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但是,幸好。
打印机吐出一页审批表,陆言彰拿着它,快步去往行政楼。
穿过办公区时,他又看到那个卡通保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