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艳归康
他真心喜欢写歌唱歌,胡闹了几个月,这会儿拿起来正好,可是说来奇怪,他以前忙的时候灵感不断,现在有了时间却没有灵感,好不容易凑出一首勉强的歌曲发给别人听,大家纷纷回复:
“我觉得特别好。”
“肯定能火的!”
“玟玉哥,你一直才华横溢。”
这些人都是年轻俊俏的同龄人,其间还有前不久还和他吵架的凯尔,刨除掉黎家继承人的身份,他仍有过人的美貌和魅力惹得这群人环绕在他身边。
可是,江玟玉对这些回复并不满意。
他写得是什么垃圾,这算什么好?
他继续写,写完了再发,外界给他的回复仍是赞美,来回几次,面对满桌的废谱,江玟玉自己都失去了辨别能力。
他到底写得好不好?
他之前的歌好不好?
他究竟有没有写歌的能力?
江玟玉感到暴躁。
冷静下来又想:他有能力,他当然有能力。
因为冉凡曾经这样告诉过他,在他还一无所有的时候就用明亮温柔的眼睛望着他和他说:“玟玉,你好厉害,你将来一定能有所成。”
冉凡从来不骗他,所以他一定是有能的人。
怎么又突然想起冉凡?
只怪冉凡陪伴在他生命里的时间太久,和江玟玉的人生好像缝合在了一起,想要揭开,皮肉却还黏连着。
江玟玉决定不再想他,并为此付诸于行动。
他在家里打游戏,看电影,再约人上门聊天作伴。
他身边出色的人太多了,也都很乐意陪他,江玟玉便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可是,意料之外,对快乐的感知褪去的比他想象的更早,江玟玉很快便厌倦了。
如果他的身体是正常的,他能跑能跳能出门,能去跳伞骑马在粉丝的簇拥下一呼百应,他大概需要很久才能让他的心沉静。
偏偏这么巧,一场车祸,折断了他的腿,把他框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他哪里都去不了,心灵上的空寂便逐渐显露出来。
他觉得无聊。
明明身边不缺人,但他们的陪伴都短暂,激情过后,身体疲倦,沉甸甸地不想动,江玟玉仍感觉自己轻飘飘地,不知道悬在哪里。
他还是想找人陪,可是,每个人都不能日日夜夜地陪着他,一旦真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时间来围着他转,他不是嫌弃对方不合心意时常摩擦,就是觉得对方给他的感觉不够。
一段时间之后,江玟玉不再和别人待在一起。
他自己一个人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等腿好了就好了,他终会跨过这段时间。
江玟玉这么想着,两个月后,到医院拆下石膏。
又复健休息半个月,可以开始复工了,这一天,他的一则备忘录在手机上冒了出来。
入冬了。
他的母亲,那个姓江的女人,忌日到了。
江玟玉的母亲是在他上大学那年死的,死后就寄存在家乡的殡仪馆,江玟玉一直没给她买墓地。
今年情况不同,江玟玉想了想,没通告行程,自己独自一人低调出行,回了老家一趟。
他在殡仪馆的寄存间里看到那女人的照片,想起她死那天的事。
直到今天,他都希望她是被车撞死或者掉到河里淹死,也不想她是那样不体面的死法。
她这人一辈子自私放纵,死也死得自私,被人指指点点。
江玟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去S城的行李,听到以后,对冉凡说:“我好像不用担心她找到我大学要钱了。”
冉凡扑过来抱住他,把他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江玟玉听见冉凡的心跳,忽然崩溃颤抖起来,冉凡便拍着他的后背,默默流泪。
葬礼没办,随便找了人指引流程,全程只有冉凡守在他身边。
人火化以后还要捡骨头,也是冉凡陪着他捡的。
那个晚上,他们在偏僻的殡仪馆外站到半夜,顶着头上的星空,江玟玉跟冉凡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恨死她了,我天天盼着她死。”
“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问我妈是谁,说我和她像。”
冉凡握着他手,说:“你们不像的。”
江玟玉沉默下来,然后,在这迟了不知多久的时候,背过身去开始哭了。
他当然和他的母亲不像。
他的母亲一生都在吹嘘自己善于玩弄人心,有多少人爱,可实际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皆是逢场作戏,看清她真面目的人,没一个爱她。
而他不同,他有冉凡,冉凡无论如何,永远爱他。
“你要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江玟玉向冉凡讨取许诺。“我们一生永远都不分开。”
冉凡忍着泪光看着他,回答:“好。”
那个时候,江玟玉是真心,只是当时许诺的重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轻了。
而此时此刻,那份重量又重新慢慢地浮现,压在江玟玉的心上。
冉凡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分手似乎已经有七个月,冉凡过得还好吗?
江玟玉想:他没有后悔,他只是好奇。
人是要向前走的,他的选择没错,他只是想知道,等知道了,就不惦记了。
第二天早上,江玟玉回到S城。
依然是独自一人,悄悄地去了他和冉凡住处的小区。
他没有打扰冉凡的打算,只想远远看冉凡一眼,不想正好在单元门口碰到个年轻人,邀请他一起进门。
“你是哪个单元的,住几楼?”
“我是最近刚买的房子,才装修完,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你看着身材好棒啊,是模特吗?哦对了,我是这边16楼的。”
江玟玉带着口罩,身形轮廓依然醒目,不欲和陌生人多说,闻言忽地顿住:“你说什么?”
年轻人也发愣:“怎么了?”
两个人又说几句,江玟玉头脑阵阵发晕,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没有想到,也没有一丝一毫可能性地尝试着去想过——
冉凡会把房子卖了。
他们两个一块儿选定一块装修一块住了很久的房子。
其实这也合理,他们分了手,冉凡受了情伤,忍受不了伤心地。
可是,江玟玉心情不平,迟迟难以消化,几乎泛起恐慌症,身上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他在大街上取出手机,将拉黑的冉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叮叮铃铃地,收到许多被他屏蔽的消息。
看到冉凡断断续续给他发到几个月前停下,江玟玉手指发出轻微的颤抖,默默喃喃没事的,没关系。
他应该先回家,一切回去再说,行动上则当天下午就找去了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的人很惊讶地回复他:“你找冉凡?冉医生好几个月前就辞职了。”
随即惊奇地打量他:“你、你是江玟玉吧?”
“天呐,冉医生这藏得也太……江先生,这能问吗?您和冉医生是什么关系?难道是远方亲戚?”
江玟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现在也在自己问自己:
江玟玉,冉凡和你是什么关系?
本以为这应该很难回答,心头的答案却来得十分快。
冉凡,曾是他的母亲,是他的兄长,是他的朋友,是他的伴侣。
冉凡,其实是他根植于人世间感情上的一切。
他到底在做什么?
第13章
21:
回忆如潮水般压来, 水流湍急,堤坝崩裂。
江玟玉在宠物店店员惊诧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医院。
他一向是个十分在意他人目光的敏感人,此时却无力顾及别人的视线, 唯感觉浑身的血液发冷, 冷得让他感到恐惧,仿佛身体失去掌控,正在向看不到底的深处无限坠落。
他也想告诉店员他是冉凡的男朋友。
但恐怕没一个人会相信,一定会收获怀疑的目光,而他,甚至无法拿出一张两人合照进行证明。
他从来没有陪冉凡来过他工作的地方, 那些曾经记录他们相爱的影像痕迹,也都被江玟玉以不想看到为由尽数删掉了。
之前还在自矜不想主动联系冉凡, 直到这时,江玟玉再也克制不住。
他喉咙干涩地给冉凡发去了一条消息,无人回复。
给冉凡的手机号码打去电话,嘟嘟两声,一个陌生的女人接了起来。“喂,你找谁?”
江玟玉脑中轰鸣:“这不是冉凡的手机号码么?”
女人没好气:“冉什么?你打错了吧?这个是我新办的手机号。”
电话挂断,一切归于寂静。
江玟玉的心也落入死寂, 恍若天地崩倒, 废墟满地。
房子卖了,工作辞了,联系方式也都废弃,这代表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