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只耳朵
那种味道是由经常劳动的人聚在一起才能散发出来的,并不是说他们聚在一起才像化学物质那样发生了反应而释放起来。
而是相同的介质堆放在一起后,那种一样的味道融和起来,变得非常明显。
是别人的身上有,他的身上有过,但是有钱人身上没有的。
在妈妈带着他去到李家之前,他常常在妈妈工作的地方闻到这种味道。
于是在有钱的李家,他迅速就发现了穷人和富人之间这种明显的差别。
那次在澡堂,一个胖胖的女人发现了他,就带着那种明显的气味向他靠近,说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然后拉住他的胳膊,像是要把他带走。直到妈妈出来,用日语骂了那个胖女人,那个胖女人才善罢甘休,用歹毒的眼神打量着妈妈而离去。
所以犹豫了很久,李殷又没有去洗澡。
因为就算去了,他也没有新的衣服,也还要重新花钱买洗漱用品,得不偿失,没必要。
但是这样脏着又不能回家。
他能去哪儿呢?
现在他已经没有在那片荒凉地里那么冷了,但是却比那时候感到更加无助。
以前演戏时,他知道这次的劳动一定会结束,所以咬咬牙流几次眼泪也能够挺过去。
但是这一次,要让他也咬咬牙以这个面貌出现在傅从恩面前,是完全不行的。脏了的他就像横在他心尖上的一道坎,他自己都跨不过去。
自从在秦声声剧组里被傅从恩发现他是个那么可恶的人了之后,他就不再敢以哪怕只比原来丑陋那么一点的姿态出现在傅从恩面前。
因为傅从恩是那么骄傲、那么自信自己爱上的是一个纯净、漂亮的人……
李殷蹲在马路上脚都蹲麻了的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傅从恩的声音。
第65章
傅从恩叫了很多声李殷的名字,李殷都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傅从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用手抬起他的下巴,看到了他那满脸脏污的样子。
“别看我!”李殷一下甩开傅从恩的手。
“你干什么?”傅从恩皱眉,立马控制住李殷的双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李殷低着头,一副躲避的样子。
“李殷。”傅从恩压抑着极大的怒意,“你到底被骗去干什么了一个电话也不接?”
李殷被吼了的反应就是沉默,因为他真的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如何像以前那样发着小脾气诉苦,告诉傅从恩这个兼职是如何地受冻,如何地折磨人。
傅从恩忽而发现李殷搅在一起的手有些不对劲,立马拽起来查看。
李殷十个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黢黢的污垢、指甲旁边的皮掀了起来、手背和手心也不知道被什么刺划出很多紫红痕迹。
傅从恩站在李殷前方,又微微低眸看了看他不知道何时红了眼眶的一张脸,忽然,他把李殷搂进怀里。
这个时间点的温度已经直逼零下十几度,风也逐渐加大,他们头顶上的枝桠被吹得仿佛野狗的哭泣。
而后傅从恩感觉到流到他脖子里的热热的液体。
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就这样站在萧条的马路上,抱了李殷好久好久。
久到紧涩喉咙里的疼痛慢慢消失,他才把李殷缓缓推开一点,伸手把李殷眼尾的泪痕抹掉,然后说:“以后我是绝不允许你出来做这些了。”
“可是怎么办?”李殷是真的感到茫然,“我想要给你姐姐买份礼物。”
“那这次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
“够买了。”傅从恩又抹了一次李殷脸上的泪痕,而后发现一颗细小的白色的东西掉到李殷眼角,很快就化掉。
两人同时抬头,发现下雪了。
刚才的苦和累都一下子消散了那般,李殷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傅从恩低下眸看他,发现他很专注地盯着上空并不是很明显的,一粒一粒若隐若现的白色粒子。
“李殷。”傅从恩牵住了他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李殷这时才又把注意力放到傅从恩身上来,他胆怯地望了傅从恩一眼又避开,被傅从恩边牵着往前走边小声道:“如果你以后想要在首都工作的话,我可不可以也在这里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啊?”
傅从恩的脚步一下停住。
他再次注视李殷,李殷也很勇敢地看着他。
“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傅从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温柔,让李殷察觉到隐约的一点希望。
要是放在以前,傅从恩连这个问题都不会问的,只会态度强硬地拒绝他。
因此他好像得到了鼓励,尽量也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傅从恩:“就是,就,给一些老板们跳舞什么的。”
傅从恩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李殷也不敢再说下去。
但很快傅从恩的神情又温和下来,对他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李殷没被傅从恩牵着的那只手攥紧了,他今天真是突破了自己很多方面,所以,咬了咬牙,再突破自己一次,扬高音量反驳傅从恩:“可是我不想一直依赖你!”
傅从恩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声音也变得很冷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李殷也有点懵了。
之前他不是理直气壮地很依赖傅从恩吗?
让傅从恩给他介绍资源免去多轮面试之苦,让傅从恩给他买很多新衣服满足爱美之心并从来没有受过冻,也让傅从恩每天下班之后还给他做饭吃,做得难吃了他还要耍小脾气摔筷子……自从在一起之后,他从未为他们的生活担忧,因为傅从恩会把房租水电网费都及时交上,从来不让他缺暖气和夏天的空调。
他仿佛傻子一样理所应当地享受傅从恩的照顾,照顾到事无巨细,连进个组的行李都是傅从恩收,他还因为傅从恩没能陪他在组里住下而生气……那么,是从哪一刻起他开始变得胆怯,不敢再让傅从恩做他以前会做的那些事情了呢?
李殷知道的。
而且无比清晰地知道。
是从傅从恩第一次对他说“我爱你”开始。
在剧组里他杀红了眼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宁勒杀死。
而傅从恩没有骂他,没有害怕他,也没有指责他让自己浪费了努力将近一年的机会。
而是把他从失控中唤回来,然后告诉他,他爱他。
对的,就是那天。
所以李殷,为什么你会在确定傅从恩真的爱你之后,反而不敢依赖他了呢?
李殷没有告诉傅从恩答案,被傅从恩还是拒绝了他去给大老板们跳舞之后,在首都2015年的初雪中牵着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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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那天,傅从恩的姐姐带着她的女儿、儿子和老公来到了傅从恩的出租屋。
女儿已经12岁,儿子才5岁。
她带来给傅从恩的东西不多,只有她老公那边的一些特产,还有她自己做的几样可打包带来的傅从恩的家乡菜。
而李殷用那三百块钱给他姐姐买了块很漂亮的围巾。
又从之前的零钱包里搜来一部分,给两个孩子买了些零食。
傅从恩的姐姐叫傅听雪,是傅从恩妈妈起的名字。
虽然傅从恩没有和李殷讲过他的家事,但是李殷都从章文那里知道了。
新租的房子里有电视机,李殷和傅听雪的老公陪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看电视,由于傅从恩没有正式介绍过他,他对李殷总投来以为李殷不会发现的好奇的目光。
李殷不知道和他能聊什么,也就一直没说话。
傅从恩和姐多年不见,在卧室里说悄悄话说了很久。
后来是傅听雪先打开门,傅从恩则隔了好久才出来。
李殷发现傅从恩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是他很快收拾好情绪,与姐姐一起陪李殷过21岁的生日。
这是李殷第一次被那么多人陪伴着一起过生日,傅从恩为他做了蛋糕,傅听雪为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饭菜,傅听雪的女儿姜姜则在饭后悄悄给他画了一张贺卡,贺卡上是他和傅从恩牵着手。
李殷感到一种陌生的幸福,把傅从恩送给他的项链、香水和姜姜给的贺卡一起收好。
傅听雪一家四口住在傅从恩提前很早就为他们收拾好的次卧,李殷和傅从恩则还是睡在他们的主卧。
白天傅从恩和李殷带他们去之前傅从恩先带李殷去过一遍的那些景点玩。
最后一天的时候两个孩子想去爬长城,但是李殷去爬过,会累得要死,上去就休想简单地下来。所以最后他央求傅从恩他想要在家里歇息,傅从恩就没让他去了。
大年初九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要走了,傍晚时李殷和傅从恩一起送他们去首都西站。
姐姐牵着孩子的身影被淹没在人海里,傅从恩遥遥地望着,望了很久很久。
李殷非常不知所措,因为他太过笨拙,一直不知道当这种爱意和思念产生的时候,作为傅从恩的“爱人”,他该说些什么,以及能说什么。
就像当时在江西傅从恩送他去坐火车。
也直到这一种相似的不舍和浓厚的思念在一年多之后的同样环境里上演,李殷才知道,傅从恩内心是那么细腻柔软的一个人。
可是他偏偏要用一副铜墙铁壁遮筑起来。
“老公。”李殷叫他,“你还好吗?”
傅从恩似是没想到李殷会突然这么叫他,原本看着姐姐离开的目光回过来看着李殷,神情讶异。
李殷被看得脸有些发热。
下一秒,傅从恩不知为什么又一次拥抱住了他。
“李殷。”傅从恩的脸埋在李殷耳后,声音闷而有些颤抖地传进他耳朵,“你知道,姐姐问我什么吗?”
“问你什么啊?”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李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