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只耳朵
第91章
其实傅从恩并没有打算在李殷还需要他时时刻刻照顾着的康复期去接戏,而且这部戏开的价钱不是那么高,但是他看到演员信息里竟然有陆宁,就还是接了。
因为是个小网剧,又是统筹,因此他要做的事情没制片时那么多,所以他还是有很多时间陪伴李殷。
林濯走后没几天,李殷又开始很消沉地发脾气,且比摘颈托之前还要严重。
衣桩,全身境,鞋架,隔开床铺和厨房区域的那块帘子,摆放在灶台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水壶,微波炉,书桌上傅从恩的书,全是李殷衣服的那个衣柜里的所有衣服……弄得那么乱而嚣张,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一定会被邻居投诉或是房东发现。但是傅从恩后来租的这个地方太偏了,上下两层以及隔壁都没有人。
傅从恩提着电脑打开门后,看到的就是李殷撑着直愣愣的脖子颓然地坐在乱七八糟家具堆里的模样。
他没有开灯,唯一一点光源来自阳台外,昏暗得如一床白色被子,笼罩在李殷身上。
傅从恩避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碎镜片,走到李殷面前,蹲下为他抹掉已经在脸上流了不知多少次的眼泪,轻抱住他的脊背问:“殷殷,你怎么了啊?”
李殷一下子跌靠在傅从恩的肩上,哽咽着从喉咙里扯出几个字:“我好痛苦。”
“为什么痛苦?”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快乐。”
那天晚上傅从恩带李殷去夜市街逛了逛,买回来一条萨摩耶。
李殷完全没有照顾狗狗的经验,但是傅从恩说不用他照顾,每天他出门前都会把狗狗的粮食准备好。
萨摩耶是买来陪李殷的。
李殷抱着它坐在书桌前,翻了翻傅从恩倒扣在书桌上的那本书,他记得那次去关孚生那里拿回来家具后,傅从恩和他说过这是他大学时候在外文书店淘来的小说,他很喜欢,耐心细致地在上面做了许多生僻英文的中文注释。
而这段时间傅从恩重新捡起来阅读了之后,李殷在某一天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得流了一滴眼泪。
后来傅从恩把书收进来,因为工作而没再翻看。
李殷抱着狗狗继续读下去,发现里面的主人叫做帕特里克,而傅从恩读到流泪的情节是帕特里克极其憎恨的父亲去世了。
但是帕特里克对着他父亲的尸体,居然想要扯烂他父亲的嘴巴。
李殷摸摸狗狗的头,把书继续倒扣下去,对狗狗说:“以后你就叫尼克吧。”
狗狗朝他脖子蹭过来,他本能地避开,一不小心脖子动静有点大,他感受到了后耳垂连接到后脖颈的那处疤痕传来撕裂的痛。
还在五年前的时候,那种撕裂的痛源于他极限地运用自己的身体去跳舞。
但是现在,则是因为外力,一切他无可自主选择的因素。
有了尼克陪伴,李殷短暂地好了几天。
后来傅从恩那部戏开机,他住进了酒店。
但并不是每天都不回来,没有事儿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到出租屋,给李殷做饭吃,然后给尼克铲屎和洗澡。
两人牵着尼克到楼下巷子里去散步,李殷第一次发现在巷子路口左边拐弯的地方开起来一家贵州小吃店。
于是在没有傅从恩给他做饭的时候,他都去那家小吃店买吃的。
店主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长都很清雅。李殷去的次数多了,知道原来她之前是剧组的化妆师,后来受不了剧组天天熬夜的工作强度就出来开店了。一开始她只是在没有戏接的时候推着推车去卖糯米饭,后来糯米饭在H城火起来,她生意好了,攒到足够的钱了就来这里开店。
这里的人流太少了,李殷问为什么她会开在这里。
这位化妆师忽而冷飕飕地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男朋友死在这儿,我是来这儿陪他的。”
“……”
李殷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牵着尼克回家,当天晚上傅从恩没有回来,他在睡梦中听到什么咯吱咯吱的声音,突然一下惊醒。
然后看到白毛毛的一团什么东西蹲在厨房角落,那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
而它上方的灶台上,还发出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忽然那团白毛毛的东西抬头,两只绿莹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殷。
李殷吓得一把拍开床头柜上的台灯,看清楚了原来那是尼克。
而他在惊醒过来之后完全忘记了尼克的存在。
以为那是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的什么鬼魂。
他心有余悸地拿出手机,看到是凌晨两点半,微信里有两条傅从恩发来的消息,来自两个小时前。
“宝宝睡了吗?”
“睡了?那晚安。”
李殷打了傅从恩的电话过去,傅从恩竟然一下就接了。
“殷殷?”傅从恩的声音还很清醒,也很意外,“怎么突然打电话?”
“傅从恩……”李殷又看了眼尼克,说,“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点笑意:“离了我你是真的不能生存,是不是李殷?”
李殷:“……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我说我害怕!”
桌子底下的尼克又开始去啃白天傅从恩扔在碗里的骨头,啃得不亦乐乎,一直咯吱咯吱,像是吃人一样。
“那你……我现在回来陪你?”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你们酒店住啊?”李殷道,“我很不想住在这里了。”
“好,你等我来接你。”
李殷挂了电话后主动去收拾行李,好久没动他的箱子,他都不知道傅从恩放在哪儿,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只好先把东西都放到地板上,然后等着傅从恩回来。
半个小时傅从恩就回来了,虽然开着灯,但听到傅从恩外面的脚步声和拿钥匙的声音,李殷还是控制不住身体哆嗦起来。
钥匙插进锁孔,旋动。
李殷脑子里忽然闪现之前傅从恩踹门的动静。
按道理从那位开店的老板身上感受到的害怕和对傅从恩变得有些疯癫后他的无力招架两者不一样,但在今天晚上,这两种感觉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旋动锁芯的声音越来越大,那道门变成一道会移动的门,极速地朝他逼迫过来,压缩了他所在的空间,那只狗还在咯吱咯吱地咀嚼,怎么会那么久都嚼不完?是有多大的骨头,是人骨头吗?傅从恩从哪里给它搞来的骨头,他们最近有吃肉吗?
胃里一阵翻涌。
李殷捂着胸口站起来。
“吱嘎”一声,门在原来的位置被推开。
桌子底下的尼克抬起头,一双已经不再发亮的眼睛警惕地朝门口望去。
“殷殷?”傅从恩走进来,没有带上门。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门关上?”
外面太黑太冷清了,李殷完全不敢看。
傅从恩奇怪地往后看了一眼,而后走过去把门关上。
李殷心悸的感觉好了一点,他直起来腰,责怪道:“怎么给狗那么多骨头啊?半夜嚼得我睡不着觉。”
傅从恩看了一眼打量着他的尼克,明白了怎么回事,笑了笑把李殷抱进怀里安慰:“我错了,下次不给它留骨头了。”
“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啊?”李殷带着不耐烦的语气问。
“要拍45天呢,现在才刚开始。”
李殷安静了。
“不过我在酒店是一个人住,你悄悄跟我一起住没关系的。”
李殷没有说话,但也就是同意的意思。
“我去洗个脸清醒清醒。”他推开傅从恩,解开脖子上的矫形器说,“你快帮我把箱子找出来吧,不知道你放哪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说着李殷走进了洗澡间。
傅从恩望着被关上的洗澡间门好一会儿,才跪到地上,把他放在床底下的李殷那个银色小箱子拿出来。
李殷这个银色小箱子别看小,但是很深的。里面是两个夹层,夹层的最深处还有个暗兜,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没发现,后来帮李殷收拾东西收拾得多了,就发现了。
有的时候傅从恩很是希望李殷能够自己收一回衣服,能够再利用一次这个箱子。
他放慢速度把李殷放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箱子,李殷洗完脸出来了,没看一眼那箱子就去衣柜前找衣服穿。
那天晚上傅从恩带着李殷和尼克去了酒店。
好在那家酒店让带狗狗进去。
这样李殷就又和傅从恩住在一起了。
这次的酒店狭窄一些,而且他们的房间是两张单人床。
傅从恩半夜没睡是因为导演组那边修改了剧本,他得重新排一下戏。李殷到了之后先一个人睡在傅从恩睡的那张床上,傅从恩则在床尾正对着的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过了几分钟,李殷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傅从恩身前,看着傅从恩。
傅从恩边操作着键盘边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忽然搂住了傅从恩的脖子跨坐到了傅从恩身上。
傅从恩一瞬间听到了他咚咚咚跳得非常快的心脏跳动声。
接着李殷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这段时间李殷常有这样的时刻,就算买了宠物来陪伴他似乎也没有让他好转。
“你可不可以进来?”李殷突然用哭着的嗓音对傅从恩要求。
傅从恩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他怀疑自己工作太久出现了幻觉,可是紧紧贴在他身上的李殷的身体又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李殷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他以为李殷不需要他了。
所以……所以。
“好。”他努力控制住这莫大的惊喜,亲了亲李殷的嘴唇,让李殷坐在他身上很缓慢地上下。他一只手扶着李殷的月要,一只手翻着新改的剧本,但是上面的字一直忽明忽暗。
最后他只好把剧本合上,像哄婴儿睡觉那样轻拍李殷的脊背,让他感受傅从恩能给予的最温暖的安全感。
而那天抚慰好了李殷之后,李殷终于稍微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