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山凡鸟
紧接着,胸口猛地涌上一阵滚烫。像是先前潜伏在血脉里的毒终于彻底发作,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叫他眩晕。
难道,燕兰章真的喜欢他?
所以才会做出这一切?
这个念头荒唐得近乎可笑,梁文声一时不敢相信。
可偏偏,若将此前种种都往这上头去想,那些原本显得扭曲、无法解释的行径,竟又忽然全都有了缘由。
骤然翻转的认知,叫梁文声心底突兀地生出一阵近乎报复般的快意。
好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握住一点可以翻身的东西,终于能将位置调转过来,不必再被推着走,不必再永远落于下风。
可那一点短暂的快意之后,紧跟着,却是更深、更重的自厌。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燕兰章这样执着。
也并不想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件被人反复争夺、反复衡量价值的物件。
淡淡的紫蓝色透染天空,水晶灯层层亮起,千万缕冷白与暖金交叠着倾泻下来。
高台一侧,乐队换上舒缓而典雅的曲子,昭示着这场宴会终于要进入真正的主题。
宾客三三两两朝厅中聚拢而去,礼服的光泽、珠宝的冷芒、军装肩章的金属色,以及高脚杯里轻轻晃动的酒液,一同折出流动不定的光。
鼓掌声响起,是新人要入场了。
燕兰章与梁文声之间这场未完的话被截断。
他们站在原地,隔着重重人影与灯光,远远地看着那一对即将订婚的主人公含笑并肩,神情甜蜜。
“他们很般配。”
不知是谁先这样说了一句,随即便有更多人笑着附和,附和这个与于家般配的新贵族。
无人在意这场婚约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情意相投,它更像一纸被鲜花、乐声与誓词仔细包裹起来的契约。
借着这场联姻,谁家的姓氏得以彼此攀附,谁手里的军权、议席与财团将被重新分配,谁会因此更进一步,谁又会在无声无息之间被挤出这张牌桌。
这本来就是联邦恒久不变的规则。
燕兰章不为此感到残酷,他觉得,梁文声也不该因此痛恨。
忠诚可以交易,婚姻能够置换,连前途、命运,乃至一个人往后余生的归处,也早被明码标价。
想到这里,燕兰章忽然有些近乎偏执地平静下来。
他想,至少有一点与旁人不同。
是自己真的爱他,梁文声应该庆幸。
他们的婚姻会幸福。
喧闹中,燕兰章上前一步,踮起脚,凑到梁文声的耳边。
他吐息很轻,混着那点清冷又隐秘的香气,一并落在梁文声鼻端。
“你喜欢这样的形式吗?”他问道。
他想办一场更加好的,极尽风雅的,盛大的订婚宴。
梁文声微微侧过脸。
于是他们离得更近了,鼻尖几乎相触,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梁文声盯着燕兰章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一定会退婚。还有,我会查清那天,我为什么会因为你的发热期一起失控。”
他眸色沉得骇人,“然后,我会亲手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话落,他顿了一秒,然后骤然后退,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兰章,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燕兰章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看到他穿过人群,径直离开了宴会,大步流星。
燕兰章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蜷起,又一点点松开,如此反复数次。
他想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以及一瞬间羸弱和苦涩的心。
他想着梁文声一次又一次对元宁的回护,想着那毫不留情的话,他决定不再心慈手软。
于是燕兰章抬脚,也转身离开了露台。
微风吹过,带散了他那句低得近乎自语的话。
“你这样做,会很后悔的。”
第11章 转变
星域研究院。
主楼高耸,数座环形副塔以密闭连廊彼此相接。玻璃幕墙映着冷白的天光,也映出行人来去的模糊身影。
燕兰章走在最前面,步子落得极轻,几乎听不出声响。身后数名研究人员随行,同样安静,整支队伍都透着一种近乎严密的寂静。
“兰章,等一下。”
燕兰章脚下一顿,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下。
他回过头,梁肖东正朝这边走来。
皮鞋踏在瓷砖上,敲出清脆而利落的回音,梁肖东高大的身形挡住玻璃幕墙,遮住了燕兰章的身影。
他说道:“关于新型诱导剂,还有几处不是很清楚,介不介意去你办公室再聊几句?”
燕兰章抬头看他,目光闪动,点点头:“当然可以,梁部长请。”他礼貌客气,做出侧身的动作。
梁肖东迈步和他并肩,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两人的秘书与助手分别跟在两侧,安静随行,其余工作人员则在示意下先一步散开。
燕兰章的办公室里浮着一股很清新的气味,冷淡、干净,空气像被细细筛过一遍,整间屋子整洁得不染尘埃。
秘书和助手被留在办公室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门无声合拢。
梁肖东微微眯眼,似笑非笑:“这味道很好闻。仿照你信息素做的?”
燕兰章背对着走到办公桌前,闻言未回头,只淡淡道:“最新研制出的除味剂而已。梁部长若是喜欢,一会儿我让助手给你拿几瓶。”他边说,边拿起办公桌上的资料整理。
梁肖东轻轻哼笑一声,当作没听见燕兰章话里微妙的敌对意味。
梁肖东一边慢悠悠地环顾四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办公室。
沉默片刻后,才像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正题:“新型诱导剂的成分,计量上恐怕还得再减少一些,不然很容易被定性成‘生理控制技术’。”
燕兰章转过身,将资料递给梁肖东。
“所有数据都在里面。梁部长拿回去,讨论出个成果以后,我们再谈吧。”
梁肖东半倚在办公桌前,带着一点刻意的松散。
他伸手接过那叠资料,没有立刻低头去翻,直直看向燕兰章,话锋忽然一转:“你知不知道,文声最近一直在找医学领域研究的专家?”
他说这话时,目光牢牢锁在燕兰章脸上。
他总觉得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梁文声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找什么专家?放着燕兰章这样最懂这一领域的人不问,却偏偏绕开他,转而去找旁人。
这很反常。
所以,他想从燕兰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线索,或者一点足够让人顺藤摸瓜的答案。
可燕兰章只是极轻地怔了一下,没有半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没有跟我提过。”燕兰章垂下眼,轻声说。
他的睫毛在冷白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隐约闪出受伤的神色,“他应该告诉我的,毕竟,这方面我一直在研究。”
梁肖东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一时有些拿不准,也许燕兰章真不知情。
他又想起最近燕兰章似乎正在基因库里筛选新的Alpha,心里的判断于是慢慢偏了过去,猜测这两人也许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那条头版上的新闻,他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感情升温的佐证,反倒像另一场争执的开端,也许底下藏着的诱因,就是什么不可说的药物发热。
若燕兰章此刻知道梁肖东心中所想,怕要惊讶于这人的心细如发。
梁肖东顺着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
会不会,是燕兰章对梁文声做了什么?
然后发现这个举措不仅没有将两人拉近,之后反而愈演愈烈,逼得关系一步步走向更僵的地步。
以至于现在,燕兰章终于想通,不再执着梁文声,开始着手去找一个真正与自己匹配的Alpha。
想到这儿,梁肖东眼睛骤然一亮。
“听说你最近在挑选Alpha。”他突兀开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的Omega身上,“怎么,是终于想解除和梁文声的婚约了?”
说这话时,他眉眼间露出不加掩饰的专注,望着燕兰章,近乎深情。
而这一瞬间,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最初。
想起自己第一次得知,那桩婚约原本也有可能落到自己头上时,心里曾掠过怎样一阵真切的喜悦。
梁肖东是真心欣赏燕兰章,并非出于猎奇,也不是出于把玩与征服的欲望。
燕兰章,万里挑一。
不是寻常意义上可以被轻易概括的漂亮,也不是任何一种现成词汇足以框定的形态,而是一种只属于燕兰章自己的气质与味道。
再加上他显赫的家世,远胜常人的智识与等级,便愈发将这个人托出了某种独一无二的魅力。
像高阁上的瓷,疏离素净,仿佛生来便该被人远远看着,而不是捧进掌心里摩挲。连他的信息素也与他这个人如出一辙,冷而净,像清晨枝头将坠未坠的露,像冬日里刚落下来的第一场雪。
梁肖东觉得只有燕兰章才配得上他,同样,也只有他才配得上燕兰章,而不是梁文声。
回想过去,梁肖东想起了那种压制不住的喜悦。
像是旧日埋下的火种,在这一刻忽然又被风吹活,一点点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他靠着的身体缓缓站直,高大的身形压下,几乎将燕兰章整个人都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