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无繁
苏冬很大方地向他展露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颜以示感谢,顾衍垂眸看着面前这只最近异常安静乖巧的小狐狸,忍不住俯下身把他按在办公椅上狠狠亲了一顿。
直到苏冬呼吸不畅喘不过气,忍不住掐了他的腰一把,顾衍才稍稍松开了苏冬。他轻轻抚摸着那张泛起潮红的脸庞,望进那双湿漉漉的带嗔眼眸,低声道:
“等我回来。”
苏冬抹去唇上的水色,抬眸睨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然而顾衍刚离开零点没多久,就收到保镖发来的消息,苏冬也离开了公司。
顾衍一下紧张起来。不过在他开口让张力掉头前,便收到了苏冬的信息。
苏冬说,自己想去慈云寺散散心。
顾衍犹豫半天,还是没有阻止。
即便苏冬至今仍不愿面对暖冬之家,但至少慈云寺对他而言,也是一个特殊的地方。紧绷了这么久,苏冬难得有想放松的意愿,或许……是件好事。
*
山寺门口。
一群眼神锐利、身高体壮的保被寺门口的僧人们拦了下来,面面相觑,最终一致扭头看向自己的老板。
几个人兜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揣着武器,不是善茬,不被允许进入慈云寺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苏冬朝几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在门口等他就好。
跨进山门,苏冬在银杏树影下漫无目的地缓缓散步。
行至一间大殿前,苏冬停住脚,端详了一会斑驳又精致厚重的匾额,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殿内香火袅袅,梵钟沉沉。
大殿正中,是一座庄严的巨大佛像,两侧立着数排长明灯架。铜制的灯架被香火和光阴熏出深浅不一的底色,架上高低错落地摆着数十盏油灯,有的火焰明亮,橙红色的光晕足以照亮脚下一片静谧之地,有的只剩一豆微光,随着他推开门的微风,细碎无声地摇曳跳动。
苏冬定定看了一会跳动的灯芯,又仰头望向房梁下的监控,目光沉静而深远,好像在透过那只黑洞洞的机械眼睛看向什么人。
背后响起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将出神的苏冬唤回。
“您是来祭拜什么人的吗?”
苏冬转过身,面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熟悉老和尚。正是那位在二十八年前,替为子祈福的顾令仪主持了开光仪式,并在几个月前为苏冬查到了那半句尚未遗失的谒语的老师父。
苏冬向老和尚双手合十,躬身一礼,摇了摇头。
“不,我来是想为此界一切傍生点一盏长明灯。”
老和尚微微一怔:“这……您是想要普供法界一切畜生道众生?”
苏冬直起身子,淡淡一笑:“不可以吗?”
“不,不,自然可以。”老和尚双手合十,长眉垂落,那双怜悯众生的老眼微阖,向苏冬垂首,“为天下所有动物生灵点亮一盏长明灯,这是何等慈悲宏大的心愿。阿弥陀佛,苏施主心中有此等大爱,着实令贫僧敬佩不已,感慨万千。”
老和尚迤迤走回内室,从柜中取出一盏铜胎的莲花灯,一支细毛笔和一张红纸条,递给苏冬。
苏冬借着木桌提笔写下几个字,将红纸折了起来,塞进灯座的凹槽,将莲花灯捧在手心。
灯盏不大,握在手里刚好一捧。老和尚走在前方举着引火烛,引着他来到灯架前。
苏冬将自己的灯放进架上一个空位,捻起一根线香,俯身借火。
跳动的烛光映在苏冬沉静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与慈悲垂目的佛像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老和尚敲响引磬,空灵悠长的磬声和梵音颂唱在殿内漾开。
在回荡不绝的余音中,苏冬双手合十捧在胸前,阖上眼,跪在佛前:
“愿此灯光,照亮世间一切飞禽走兽、水族虫蚁。远至山间野兽,近至家中猫犬,大如象马牛羊,小似蚊蚁蜉蝣,愿所有众生远离恐惧、饥渴与伤害,得到安乐与自由。
“愿它们永不遭网捕、宰杀、烹食,
“愿它们皆得温饱、住所安全、自在快乐。”
良久,磬声余韵盘旋几圈散去,唱念也缓缓停了,苏冬睁开眼,撑着膝盖站起来。
老和尚放下法器上前搀扶,一不小心宽大的袖袍打翻了一盏油灯,滚烫的灯油溅落在苏冬右手上,沾到灯油的那片皮肤一下就红了,檀木手串也被灯油染脏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和尚有些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连声道歉,引着苏冬到盥洗池前用冷水冲刷皮肤。
看着苏冬被烫伤的手腕和被油污浸染的手串,老和尚满怀歉意,面露愧色:
“是贫僧手拙,惊扰施主了。不但让苏施主受伤,还玷污了法物,这……实在是贫僧的罪过。”
老和尚转身捧出一个红布供盘,歉然欠身垂首,双手奉上:“苏施主请放心,寺中有专司法物清理的师父,必能妥善清理,重新开光加持。”
苏冬点点头,摘下手串,手腕上隐隐露出一圈因为长时间佩戴而留下的红痕。
他扯下衣袖,盖住红痕,笑着将手串放在供盘上。
“师父不必挂怀,只是个小小意外罢了。”
老和尚再度躬身道歉,才捧着供盘转身离去。
苏冬在屋里转了几圈,随意拿了几本经书,找了把椅子坐下,独自待在静室内等待着。
他忽然抬头再次看向监控,低声嘀咕了几句,似乎是在抱怨。
不过很快他便低下头,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手中的经书上。
他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若隐若现的甜腻异香飘入鼻腔。
书上的经文一个个好似跳出了纸张,变得歪七扭八,含义不明,面前的木门、水池、烛火,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苏冬已经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凌乱的长发沾着血迹在风中飞舞,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殷红细痕。
这柄剑,正捅过一个人的胸膛。
第155章 树枝 为人师者,
滚烫的血液沿着剑锋, 滑落在苏冬手上。
掌心变得黏腻不堪,苏冬不得不收紧五指,才能将剑紧紧握在手中。
利刃穿透皮肉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令人反胃, 但除了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以外,面前之人的脸上只有一片朦胧的雾影。
苏冬面色发白, 下意识扭过头避开这双濒死的执拗眼睛。
他手下猛然发力,将剑又捅得深入了几分,倾身贴近, 一把捂住面前人的嘴, 防止这人惨叫出声,引来更多人。
不过这样的做法似乎是多余的,因为这个人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痛, 毫不在意身上致命的伤口, 只是五指死死抓住苏冬,另一手伸去摸腰间的传讯符。
苏冬迅速反手用剑柄敲在那人关节处, 这支胳膊便软绵绵地垂落了下去。他捂紧那人的口鼻, 很快, 血液从胸口汩汩涌出的速度变慢了, 这个人面条似的缓缓瘫软在地上,再没发出一丝声响。
衣袖上是一个一路向下的血手印,苏冬避过头不敢多看, 用左手控制住微微发颤的右手, 挥剑削掉了半片衣袖, 却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还是留了三个指印在身上。
他不敢大声喘气,咬紧牙关, 握紧剑,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向地牢更深处探去。
然而不过一个拐角,他便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面前黑压压的一片。
这群人同样没有五官,朦胧雾影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
苏冬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握剑的手从颤抖到僵硬,表情从不忍到麻木,而这群人毫不畏死,前仆后继,神色平静中透露着癫狂,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衣袖上的血指印早就看不见了,整件衣服都已染成暗红色。
待他终于赶到最深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一个枯瘦的人影被吊在墙边。粗重的铁链穿过锁骨、四肢,将那人死死钉在墙上。原本美丽的如瀑长发已如同凄白色的枯草,满是污泥和血迹,光洁的皮肤干枯皲裂,整个人几乎毫无生气。
看到师父的一瞬间,干涸的眼眶瞬间涌起酸意,苏冬哑声喊道:
“师父,快跟我走!”
被钉在墙上的人勉强抬起头,看向满脸血污,强忍泪水的徒儿,嘴角挤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太迟了……”
苏冬劈开铁锁,扑过去,跪在师父面前,抖着手一根一根拔掉骨钉。
“不会的,师父……你还有道具,有系统,什么都来得及,大不了这个任务我们不做了,我们回家。师父……”
骨钉被拔去,掌心留下个硬币大小的空洞,这具遭受了太多折磨的□□,已经不会对这种程度的疼痛产生任何反应了。
“这都是我的错。小冬,你说得对……是我错了。这就是存有私心的下场……”
苏冬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用肩膀撑住师父,放轻力道继续着手下的动作,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中挤出来。
“不要再说了师父……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一心想着转移气运,一意孤行研究禁术……我……师父,我犯了太多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我……”
最后一根骨钉拔出,师父的身体从墙壁上垂落下来。苏冬伸手接住他,把师父千疮百孔的身体撑在肩上。
师父咳了几声,缓缓摇了摇头。
“小冬,听我说,气运失衡,阴阳失序,这个世界……恐怕撑不了多久。我被他困住,197被挤出了我的意识空间,它一定会联络局里求援。等局里的救援到了,你第一时间跟他们离开。现在带我离开这里,只要能重新联系上197,说不定这个世界还有救。”
“师父,你要做什么……?”
“为人师者,必正其身,视徒如己。将自己的错推给徒弟,又怎么好意思自称师父呢。”带着空洞的手轻轻抚上苏冬的脸,“小冬,我真放心不下你这孩子……”
浓烈的不安弥漫在苏冬心底,他抓紧自己唯一的亲人,露出哀求的神色:“不行,师父,我不能走,你还在这里,之之也在这里,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师父沉默以对。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冬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血已经变凉了,凝固了大半,这种黏稠的触感让苏冬身子稍微僵了一下。他很快调整过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扶着师父离开这个鬼地方。
“小冬,”师父垂眸看着苏冬被血浸透的衣服,忽而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多想。”
“被抽走气运,处于强运控制之下的人,真的还能称之为人吗?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认知,彻底沦为了那个人的傀儡。杀了他们,是还给他们自由和尊严。”
苏冬一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师父……说得有理。”
他架起无力行走的师父:“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说他怎么总好像藏着什么。”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苏冬瞬间脸色大变,他猛地抓紧佩剑,护在师父面前。
那个黑影依旧看不清面孔,脸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黑雾,但苏冬却能透过那模糊的脸看到他的表情。那人一袭玄色长袍,缓步靠近他们。那双已经收起伪善的眸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垂涎,上下打量着苏冬。
“原来……祖上的传言说得不完全对。”
那人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就像他曾在师父面前伪装的那样。
“天外之人,并非一次只能降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