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第25章
“那他呢?”
周文华淡淡看着周锦川, 眼角的皱纹在冷光顶灯下格外明显,摘掉眼镜的双眼退下了知识分子的温润气质,此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现在这样处处维护他, 能保证他也会坚定的选择你吗?”
“不重要, 那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周文华神色不变, 脸上被光照射的阴影随着肌肉上下起伏:
“你了解他的家庭吗?了解他的生长环境吗?你确保他未来不会拖你后腿吗?”
舒媛及时打开抽油烟机, 厨房里嗡嗡声瞬间盖过低沉的言语。
周锦川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却还是坚定地重复道:
“不重要。”
周文华把手搭在他肩头,用力压了压:
“如果我是你, 我也会觉得不重要,我觉得我现在有能力保护好他,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周文华眯起眼仔细打量周锦川,补充道:
“我还会认为我必须要好好对他,这是我的责任, 于情于理, 都要这么做。也许我是因为多年的情谊,也许责任占比更多一些, 可就算是个最普通的朋友, 我也见不得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无依,况且……”
“爸!”
周锦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上, 再听不进一个字, 耳边只剩油烟机的嗡鸣。
周文华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可我是你爸。”
“作为长辈我需要和他聊聊,放心吧不会为难他,你别出来。”
厨房门打开, 周锦川的脚步跟着挪动几步。
身后菜板又传来咚咚的规律响声,伴随着油烟机, 在周锦川心底疯狂喧嚣。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后回过头,身后的母亲把菜刀搁在一旁的瓷盘上,“咣当”一声声音清脆。
“妈……”
周妈妈回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昨晚没怎么睡。”
周锦川站在那,苦着脸听母亲继续。
“前几天打听出了盛末家的情况,你爸的态度就有点动摇了。”
舒媛放下手里的活,用清水洗干净手,拉着周锦川在餐桌旁坐下。
“他爸爸把他从外面抱回来扔给他奶奶之后,也外出务工去了,后来再婚又生了个孩子,他奶奶身体也不好,七八年前去世了。”
舒媛叹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锦川垂下眼:“所以是在嫌弃他的家庭吗?”
舒媛摇头:“其实你爸和我一样,不嫌弃,甚至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
“我们愿意帮助他也愿意接受他,可是关于你的事我们必须慎重考虑,冷漠一点讲,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你才是。”周妈妈盯着炖汤的砂锅:
“我们可以为你的人生铺路,可以作为你坚实的后盾,我们支持并鼓励你的选择,可同时也要替你把关。”
“可能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你从小就是这样。”
舒媛看着自己的孩子温柔笑笑:
“你的关注点始终都在别人身上,你觉得自己无所谓,你总是能坦然接受他人给你带来的麻烦,小时候我和你爸觉得这样情绪稳定多好,可是后来慢慢反应过来,这样其实不好。”
“这么多年的唠叨也不知道你听进去了多少,不过你长大后安安生生的,我们很满意了。”
“可结婚不是小事,我们无法确认你想和他结婚的本质原因,作为父母我们会担心你未来的生活,即使相信你能够处理好,却也还是做不到对你不管不顾,毕竟风险是可以规避的。”
舒媛抬眼看他,压低声音:
“你不用担心孩子的事,生下来后我和你爸会退下来帮你带,我们家完全可以多培养一个孩子,所以孩子从来不是你做决定的重要因素。”
周锦川安静坐着,耳边独属于女性的柔和嗓音在脑海里疯狂回荡,他眼眶泛红,胸膛的沉重呼吸渐渐变得平静。
“不可以……我,”他的声音颤了颤: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未来我也愿意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相应的代价。”
“妈,我真的很想陪在他身边,与孩子无关。我和他分开过,那段时间脑子里总是他,那时候我,我坚定认为离开他对他更好,可就是这样,我错过了太多,现在想起来依旧后悔,我不想以后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我想了很久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后来回到他身边才慢慢想明白,”
周锦川深呼吸,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神,唇边挂着淡淡的坚定的笑意:
“我很爱他,我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只要他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很知足了,其他的我不在乎,我能解决的麻烦就不算麻烦,就像我想结婚一样,如果不同意,我也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所以妈妈现在满意了吗?”
伴随着周锦川发自肺腑的长篇大论,舒媛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她压不住的笑声爽朗,和刚刚别别扭扭的形象天差地别。
“还不错,行了结吧。”
她起身关火:“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反对,只是在提醒你所面对的风险。”
“如果你还能坚定的选择他,我们替你高兴。”
周锦川跟着站起来收拾切菜洗碗,语气无奈:“想听什么就直说,也不怕真把这事搅黄了?”
“会吗?要是我们搅得黄,那干脆也别结了,而且我们重话只对你说。”
舒媛掀开砂锅盖,用白瓷勺在里面搅来搅去,舀出一口尝了尝,默默把勺子放了回去。
顶楼窗外有个大露台,前几天下过的雪早已扫干净,除雪工具规规矩矩搭在门边的墙上。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打在身上懒洋洋的,盛末坐在沙发上,盯着落地窗外的露台发呆。
周文华走过来的声音惊得盛末猛然回过神,忐忑地匆忙站起身。
“坐,别怕。”
周文华自顾自坐在他对面,拿出眼镜盒里的金属框眼镜带上。
“预产期什么时候?”
盛末双手死死掐在一起,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三月初。”
周文华嗯了声,点点头:“东西都备齐了吗?”
盛末低头盯着捏在一起的双手:
“应该是备齐了。”
周文华没再开口,拿过遥控器换台,调大了音量。
两人对坐许久,盛末听着电视背景音不知所措。
“锦川小时候,有段时间想学画画。”
周文华骤然开口,看着盛末搭在腿上的双手一颤,放缓语调,声线平和:
“后来送他去学素描,学了半年,老师都说他进步很快有天赋,他自己也很高兴,那时候总说想要考美院附中。”
他抬眼看盛末,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没过多久,他说不想画了,他想学医。”
周文华微微俯身,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盛末愣愣听着,轻轻摇头。
“小祈的爸爸去世了。”
盛末一动不动,目光轻颤,听着周文华沧桑的声线钻进耳朵:
“病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熬住。许祈那孩子哭了一个月,锦川就天天安慰他,慢慢地,想法就变了。”
周文华看着盛末,目光深邃,但异常平静:
“他从小就是这样,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妈妈和我看在眼里也心疼,可这是他自己的路,我们拦不住的。”
周文华的目光定格在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相框上,顿了顿:
“但是你不一样啊……”
盛末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掐在膝头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是急诊医生,每天见生见死,他现在认为自己扛得住一切,那只是他自认为而已。”周文华语气略显沉重。
盛末的视线直往厨房瞟,穿不透闭合的房门,又转回来落在抠出红印的手指上。
“叔叔。”
声音极轻,带着微不可闻的沉闷颤音。
他呼吸沉重,慢慢松开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对不起叔叔,我知道在您心中我这个样子配不上他,您和阿姨担心是正常的。”
盛末鼓起勇气抬眼,却在和周文华对视的一瞬间败下阵来,悠悠转去一边:
“但是我会努力改变,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肚子看,慢慢抬手放了上去:
“我原本觉得他和许祈在一起很好,我是不应该存在的那个,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周文华看着盛末缩在沙发上低着头摸肚子,他原想着套出一两句他对儿子的性格的看法,却没想不到这个沉闷的孩子会说出坚定的话。
周文华上扬的嘴角差点儿没收住。
“好,我相信我儿子的选择,你也是的对吗?”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汤好了,我去看看。”
“哦还有,”他骤然回头,见盛末稍稍松懈的肩膀瞬间僵住,软下来的声线愈发慈祥:
“你那个手别总用力攥着,影响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