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苏致秋又嘱咐了两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必须要说的了,这才放他去洗漱。
苏团团蔫不拉几地走进洗手间,站在他的专用小水池前,无精打采地刷着牙。
门响了一声,他以为是老爸,就有点傲娇地哼了一声,吐掉满嘴的泡沫,不想理爸爸。
然而后方却传来熟悉的嗓音,“你怎么了?”
苏团团惊喜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帅叔叔笑了。
帅叔叔真高啊,柠檬现在是他们班最高的,可柠檬也才到帅叔叔的大腿。
他张嘴就想和帅叔叔诉说自己的委屈,但想到爸爸的嘱咐,又犹豫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爸爸只说了不许告诉奶奶他们,但没说也不能和帅叔叔说啊。
苏团团立刻像找到了靠山一样,叽里呱啦地把爸爸告诉他的话都说给了凌岁寒听,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委屈。
他不是想告爸爸的状,只是真得有点为难。
他都想好要和奶奶、叔叔说哪些事,介绍哪些帅叔叔给他买的玩具了,结果爸爸硬是让他憋着,他哪里憋得住啊。
凌岁寒静静地听完后,摸了摸他的头,道:“明天就走了?”
“嗯,而且爸爸说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苏团团原本马上见到奶奶和叔叔的兴奋劲都被冲散了,整个小人都打蔫了。
“叔叔,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团团眼巴巴地仰起头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垂眸望着眼前小孩的嘴巴,和苏致秋的几乎一模一样,让人恍惚。
他弯下腰把苏团团抱了起来,干脆地给他吃了定心丸,“不会,你想见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是给你我的号码了吗?”
苏团团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想到什么,他又有些担忧地说:“可是爸爸说……”
“其他的事都要听你爸爸的,不过这件事,你听我的,要是爸爸骂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凌岁寒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还有,你想和奶奶、叔叔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去说服你爸爸的。”
不知是不是苏团团的错觉,他总觉得帅叔叔此刻脸上的笑容看着有点……阴险,又帅又坏,跟汽车总动员里的大反派一样。
不过,有了帅叔叔的保证,苏团团略一回忆,觉得帅叔叔很靠谱,瞬间就把爸爸的话抛到了脑后。
苏致秋不知道他们在洗手间说了什么,只在一转身碰上凌岁寒后,有些吞吐地跟他说了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神色正常,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只道:“给苏团团买的玩具你们也都带走吧,他挺喜欢的,放在这里也没用。”
苏致秋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明刚来的时候,他除了手里牵着的孩子,什么都没带,怎么反而住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竟称得上大包小裹了。
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了,苏团团依旧不肯睡下,在偌大的屋子里兴奋地蹦来蹦去,一路小跑着帮爸爸去拿这拿那,生怕落下自己一样东西。
苏致秋其实在经济上没太亏待过他,虽然肯定不能和凌岁寒的家境比,但也是和大部分同龄小朋友持平的。
只是苏团团毕竟是小孩子,一见到凌岁寒买的那些高级货,自然移不开视线,根本舍不得放下。
苏致秋看着他认真地帮自己整理提包的脸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是因为苏团团的不舍,还是因为身后人的淡漠。
凌岁寒今晚称得上是殷勤,对他十分照顾,此刻也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盯着他们父子俩忙活,偶尔遇到苏团团抱不动的东西,还会主动上前帮忙。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的挽留都没有。
眼神也是那样平静,苏致秋没忍住去偷看他的眼眸,却没能从中找到自己希冀看到的东西。
这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酸。
五年前不告而别这么大的事,居然就这么戏剧般地说出了口,又这么平静过去了。
明明刚重逢的时候,一提起这件事,凌岁寒还恨不得要杀了他一般地怒不可遏。
可事情结束了,今晚一过,就好似他们真的要桥归桥路归路了一样。
苏致秋整理衣服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敛起情绪,把拉链拉上,放到一边。
苏团团拍拍小手,开心地仰起脸道:“爸爸,明天是周五,我晚上就可以见到奶奶和小叔叔啦,小叔叔答应我周六出去玩。”
苏致秋捏捏他的小脸,见他已经不复刚刚的委屈和难过,这才放下了点心。
小孩子还是要好哄,那会还因为见不到帅叔叔而哭鼻子,一转眼就已经只剩下兴奋了。
也挺好的,免得以后难过。
苏致秋敛下眼眸,一转身,猝不及防和身后人对视了一眼。
凌岁寒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视线,主动背过身出去了。
苏致秋被他那个眼神看得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暴露了什么情绪。
当晚,睡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苏团团折腾一晚上早就累坏了,一挨床就睡着了,苏致秋和凌岁寒睡在他的两侧,也都没有说话。
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除了苏团团均匀的呼吸声,苏致秋听不到第二道声音了,凌岁寒也还没睡。
但他们谁都没开口。
按照苏致秋的性格,他势必要主动道两句感谢,再说一些客气礼貌的话语,例如这段时间打扰了,麻烦了。
就算是温觉非,他也是如此的,太早出社会闯荡,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嘴甜心硬。
但不知为何,今晚他几次想说那些冠冕堂皇中夹杂着几分真心的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就好像嘴唇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一样。
这让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过他也直觉,凌岁寒并不想听这些,他要是真的说出口了,说不定他们俩又是新的一轮争吵。
所以,苏致秋干脆闭了嘴,十几年以来第一次这么不讲礼数。
第二天一早,他和苏团团一人拎着个包上了车,凌岁寒跟在后面帮忙拿了最大的一个包。
基本都是苏团团的东西,还有他自己的几件衣服和围巾,都是凌岁寒买的,苏致秋也带走了。
留个纪念也是好的。
苏团团去了幼儿园,苏致秋先回趟了家把东西都放下,凌岁寒又带他去片场。
平时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吐槽北城这个可怕的早高峰,只要晚出门十分钟,就得堵上一个小时。
但今天,看着前方亮起一片的红色尾灯,他竟不觉烦躁,反而觉得开得有些快了,还没酝酿好告别的话就到了目的地。
车辆缓缓停下,苏致秋解开安全带,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谢谢,麻烦了。”
凌岁寒也一如既往地淡淡点头,只有瞬间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对这句话的抵触。
苏致秋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却不知为何地下意识找了别的话题来拖延时间。
“没耽误你工作吧,我家离这边有点远,兜了这么大一圈,时间够长的。”
他问。
“没有。”
凌岁寒答。
“对了,看你爱吃那个小萝卜条,你带着团团出去旅游那两天我又做了一罐,放在冰箱第三层了,但是那东西不禁放,你赶紧吃了,千万别放坏了。”
苏致秋叮嘱。
“好,知道了。”
凌岁寒点头。
“今晚就不用去接苏团团了,我弟回来后休假三天,可以去接。”
苏致秋又说。
这次,凌岁寒干脆没开口,只是再次点头。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苏致秋那边的车门已经半开了,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道:“那我走了。”
说着,一转头,他就对上了凌岁寒的眼眸,那双和苏团团相似的眼睛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苏致秋看得一愣,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就推开了车门。
凌岁寒的车也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留恋和不舍。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抬手拨了一下后视镜,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路边,尽管已经快要看不到汽车的影子,却依旧挥着手,十分殷切的模样。
凌岁寒的眼睛没由来的一酸,他等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几次暗示,却都没能听到那句话。
只要苏致秋跟他说一句不舍,或是半句不想走,他一定会当场求他留下,哪怕让他跪地上求他都可以。
可是,没有。
想到昨晚苏团团转述的话,凌岁寒心口钝钝的疼,这算什么,最后的美好对吗。
家人一回来,就赶紧丢开他,丢开那座他为他装好的婚房,丢开他们相处的这二十天,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家庭的怀抱。
然后嘱咐苏团团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和他撇清关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第二次把苏致秋从自己的房子里送走了,起码比上一次的不告而别强,这次他好歹是亲自看着对方离开的。
凌岁寒开不下车去了,他强撑着胃痛的感觉,把车停在路边,望着眼前道路的车水马龙,五年前的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猝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无助和心疼就像洪水般淹没过头顶,只是在苏致秋面前,他一直在忍,在伪装,假装自己很好,只是因为他了解对方,不想让苏致秋难过。
但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茫然。
本以为相处了二十天下来,他已经在那个人面前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也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打算。
他不信苏致秋真得会相信他要订婚了这种话,苏致秋没那么傻,也足够了解他。
但苏致秋却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一个字都不提。
让他满腔话也被堵了回去,怕他为难,无法开口挽留。
凌岁寒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从小到大,没有他不敢惹的人,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苏致秋,一次次打破他的原则和底线,一次次撕开他那高高在上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得不在对方面前卑颜屈膝,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