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那一刻看似漫长的如一个世纪,但其实也只有短短几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苏致秋用尽所有力气抬头看过去,是凌岁寒。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凌岁寒那样凶狠狰狞的表情。
他一边大吼着什么,一边趴在升降台上死命拽住他的肩膀,不肯撒手。
其实这个动作是很累的,没一会,凌岁寒的右手爆出青筋,开始颤抖。
直到这时旁边的队友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拥过来帮忙。
但苏致秋的胳膊和肩膀都被凌岁寒一个人死死拽住,根本无从插手。
苏致秋稍微清醒了一些,耳边的轰鸣声消失,所有知觉回到身体,他终于听清了凌岁寒的怒吼。
“抓住我,苏致秋!”
“求你了,别撒手,苏致秋,不许撒手!”
身为队里的大主唱,他却喊破了音,甚至带着乞求的哭腔。
下面的工作人员正拼命维修故障,升降台却迟迟降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致秋明显感觉出凌岁寒在剧烈颤抖,抓着他的手也肿胀成了紫红色,冰凉一片。
那是脱力的征兆。
就连凌岁寒自己,都被苏致秋拽得滑出一段距离,半个身子都挂在边缘处,摇摇欲坠。
身边的队友帮忙抓着他,可偌大的升降台毫无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干着急。
苏致秋甚至已经听见了撕裂声,似乎是从凌岁寒的手上传来的。
就在那样生与死的一瞬间,苏致秋几乎要绝望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做出口型,“别生我气了。”
凌岁寒愣了一下,随后愈发怒不可遏起来,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用尽所有力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看了半天,才明白。
“你要是敢撒手,我恨你一辈子。”
那场表演,凌岁寒作为主唱站在C位,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
苏致秋后来在网上看了粉丝发的录屏,这才后知后觉凌岁寒为何反应那么快。
因为他一直在偷瞄自己,用余光。
哪怕两人演唱会的前一天刚在后台大吵了一架,吵得非常不体面,互闹冷战。
上台后,他的视线还是会下意识跟随自己,偷偷看自己。
那天苏致秋足足被挂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被放下来。
一下来,他就失去了意识,昏迷的前一秒他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哆嗦着垫在自己的脑后,有人对他说:“没事了。”
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也是那一瞬,苏致秋才后知后觉,升降台下落时,那抹晃到他眼睛的光亮是什么。
是凌岁寒的眼泪。
醒来后,他才知道凌岁寒的右手韧带撕裂了,无法恢复,紧急做了手术。
凌岁寒他爸妈那时都不在国内,他自己给自己签的字。
而他因为昏迷,甚至没能陪凌岁寒进手术室,等他醒来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出来了。
温觉非抱着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抹他身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苏致秋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找卫生纸给他擦。
一抬头,就看见凌岁寒靠在门板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手腕还绑着支具。
那个眼神,苏致秋无法形容。
他下意识用上力气推开还抱着他不撒手的温觉非,走了过去。
见他过来,凌岁寒却转身走了。
“别走,给我看看。”
苏致秋一路追着他进了逃生通道,才拦住他,“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恢复多久?”
凌岁寒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下面的他。
过了半晌,苏致秋才听到一句,“苏致秋。”
他嗯了一声。
“你那会,是不是真想松手了?”
苏致秋一怔,安抚道:“怎么会呢,我又不傻。”
可他脸上那片刻的不自在逃不过凌岁寒的眼睛。
凌岁寒扭头就走。
苏致秋连忙去拽他,又怕弄伤他的手,情急之下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凌岁寒的腰。
“别走,凌岁寒,”他抱着凌岁寒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闷声道:“我太害怕了,怕会把你也拖下去,我死了也没什么,反正我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早活够了,可是你不一样,你……”
他的话憋在嗓子里,因为凌岁寒忽然转过身,用力吻住了他。
啧啧水声作响,楼道里的灯亮了灭,灭了亮。
忽然,苏致秋被猛地推开,他呆愣愣地抬手摸了摸唇瓣,摸到了一抹湿意。
“你,你哭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凌岁寒。
凌岁寒背过身去,冷冷地说:“做你的梦去吧,你以为我是温觉非那种没出息的小屁孩吗。”
苏致秋噗嗤一声被逗笑了,“你明明比他还小了一个月呢,怎么老是和温觉非过不去啊。”
凌岁寒听见他的笑声,气哼哼地转过来,眯起眼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快哄我。”
苏致秋不笑了。
他轻咳一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四处乱飘,“在,在这里?万一有人进来……”
凌少爷扭头就走。
苏致秋怕了他了,熟练地凑上去,一把抱住他。
他僵硬地把整个身体都依偎在凌岁寒的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一下一下亲着他的下巴,活像个木头人般撒娇,“好啦,别生气啦,老,老……”
对着比他还小两岁的凌岁寒,他总是老不出来。
凌岁寒气得快打哆嗦了,少爷脾气一上来,狠狠给了旁边的栏杆一脚。
“你果然是嫌我小,嫌我不成熟,想踹了我,我就知道昨天吵架你说的都是心里话!这几天各种冷淡我,想分手直说,你放心,我不会同意的!”
凌少爷气红了眼,顺风顺水二十年来受过的委屈,都是苏致秋给的。
苏致秋忙给他顺气,脱口而出,软声道:“老公,我没有啊。”
声控灯亮起,凌岁寒泛红的耳垂,在苏致秋脑海里印了好多年。
还没过二十二岁生日的凌岁寒,脾气也不好,但还不像现在这么软硬不吃,还很青涩,也很好哄。
苏致秋一句话,就让他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
最后,他扬起下巴,低声威胁道:“要是你再敢松手,我真得会恨你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你。”
看见苏致秋笑弯了的眼,凌岁寒懊恼地补了一句,“到时候叫老公都没用。”
苏致秋眯起眼凑过去,“那……叫哥哥呢?”
凌岁寒先是呼吸一滞,瞪着他,“你怎么什么都敢说,真是,真是,”
他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狐狸精!”
苏致秋再也忍不住,扶着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
只剩下凌岁寒黑了一张脸。
但苏致秋也只笑了那么几天,没过几天,发现了新大陆的凌岁寒熟练掌握了让他叫哥哥的技巧,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怎么不按铃叫我?”
护士小姐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瓶子都空了,手不痛吗?”
苏致秋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慢慢消下去后,留下一片青紫。
的确有点疼,但绝对比不上凌岁寒当时的疼。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推凌岁寒的肩膀。
一定很疼吧。
虽然被他推了个趔趄后,凌岁寒一声都没吭。
放到五年前,他一定会先震惊地看着他,然后气红眼地扭头就走,在苏致秋跑去哄他的时候,再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不理人,实则不停用余光瞥他的脸色。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凌岁寒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那个青涩少年,他就是抱着人叫一百遍哥哥,也永远哄不好他了。
原来凌岁寒说得是真的。
他又一次松开了凌岁寒的手,所以凌岁寒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会原谅他。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恐怕当年说这话的凌岁寒,也不会想到短短两个月后自己会一语成谶。
就像苏致秋自己,也不会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小生命。
只是那年的苏致秋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帮他拎书包,喂他吃饭,帮他穿衣服、开车门、缠绷带……
而现在的苏致秋,在听到凌岁寒出了车祸后,想哭都要为自己找一个蹩脚的理由。
明明是曾经彼此最亲密的人,现在却连为他心疼,都要被人问一句“你们认识吗?”
苏致秋竟找不到一个,有资格为他担忧的身份。
浓浓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难受,半梦半醒间,不断做着噩梦,无法逃脱。
终于熬到最后一滴药水滑落,他拔了针走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