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凌岁寒却忽然又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恰好和头顶那块巨屏上的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额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点尴尬,就是那种学生时期偷看暗恋的人的照片,结果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
虽然这件事,他也的确干过就是了。
他反常的语气,落到电话那头的人耳中,却有种别样的意味。
“不方便说?”凌岁寒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那算了。”
他就要挂断电话。
苏致秋连忙诶诶两声,低声解释道:“没有不方便,就是……陪家人出来买点东西。”
凌岁寒哦了一声,却不肯放过他,“那你磕巴什么?”
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冷。
苏致秋笑笑,解释道:“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没反应过来。”
“那你习惯一下。”
凌岁寒忽然说:“毕竟以后我的电话可能会很多。”
苏致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语气复杂地应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债主追债还需要理由?”
凌岁寒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你不主动给我报备就算了,还要嫌我烦?万一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我找谁去?又不是没有前科。”
他的语气渐渐森然,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似的。
“我没有嫌你烦啊。”
苏致秋忍不住辩解,他知道自己理亏,是绝对说不过凌岁寒的,只好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头这才慢慢应了一声,态度颇有些骄纵,仿佛这本来就是苏致秋应该做的一般。
怕他再翻旧账,苏致秋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有我电话?”
说着,他的车前又走过几个挽着手的女孩,也是十九二十岁的年纪。
她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大屏留念,一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大,传到了他耳边。
“这个角度也很帅啊!”
苏致秋顺着看了一眼,正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幕,系着围巾的男人慢慢朝屏幕外走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来一样。
几个女孩纷纷慨叹了一声,发出类似“我死了”,“老公鲨我”的声音。
他这车便宜,隔音也不是很好,时不时还能飘进几句话。
听到老公两个字,苏致秋眼皮一跳,收回视线。
那头大屏幕上的本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一句,“你在哪?”
苏致秋知道他是听到了旁边女孩们的声音,他忙把车开出去几米,避开了人流。
“在路口,人多,是不是有点吵?”
他装傻充愣。
凌岁寒却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我听到你旁边有人叫老公。”
他的语调渐渐变冷,“苏致秋。”
又是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到底在哪?”
苏致秋眼皮一跳,嘴比大脑快地哄道:“真在街上,那是几个小姑娘看到了个……额,帅哥,不是叫我,跟我没关系。”
再开口时,凌岁寒的语气依旧没好到哪去,他轻声问了句,“帅哥?你也觉得很帅?”
“……”
苏致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抬眸瞟了一眼头顶,下意识笑了笑,轻声道:“嗯,我觉得挺帅的,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话筒里一片寂静。
苏致秋不再开玩笑,正想实话实说,“其实我正好在龙……”
那头却忽然哼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好啊。”
他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柔,听到人耳朵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苏致秋问他好什么,凌岁寒就笑意盈盈地在话筒里道:“过来找我。”
“什么?”苏致秋一愣,“现在?”
“对,现在。”
凌岁寒甚至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来丹霞路117号找我。”
他虽是笑着,苏致秋却莫名感觉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回过神,他忙婉拒道:“现在真的不太行,我过不去,晚点好不好,晚点我一定过去。”
凌岁寒还没开口,苏致秋却已经从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且,你今天不是给我放假了吗?”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恳切一些,“我也好多天没休息了,今天想好好陪陪家人。”
“随你。”
咔哒一声,对面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凌岁寒不耐地丢下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苏致秋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车里。
凌岁寒这通电话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意义的废话,让苏致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或许就是债主查岗,怕他又跑了。
苏致秋嘶了一声,按了按开始抽痛的额角。
凌岁寒说的那个地址还在耳边回荡,想起对方最后那冰冷的两个字,苏致秋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
可自从来了北城,他还没好好陪过苏团团,总是忙来忙去,把孩子都忽略了。
手中还未放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来一看,却不是那人的消息。
是苏团团幼儿园的老师,说已经写好假条了,马上让团团背书包,还给他发了一条苏团团的视频。
团团正往自己书包里装东西,虽然动作快,却依旧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兴冲冲的模样。
细细看过去,那双山葡萄一样的眼睛,与头顶大屏上的人有些相像。
只是一个稚嫩,一个成熟。
苏致秋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孩子他妈”,选择了苏团团。
怕团团等得着急,他最后瞟了一眼窗外,离开了这里。
凌岁寒这通突然的电话,虽是莫名其妙,却似乎一下子将他从刚刚那股不真实感中拽了出来。
让他一颗空落落的心,慢慢填满,平稳地落到了实处。
不是做梦。
苏致秋,你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
巨屏上那个光彩夺目的男人昨晚就睡在你身边,你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
他刚刚还给你打了电话,虽然……好像不怎么愉快。
苏致秋在心底慢慢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不是那些曾让自己满心雀跃地睁开眼,又只能黯然重新睡去的梦。
是真实的现实。
他宁可要这不堪又苍白的现实,也不想再回到虚假的美梦。
想了想,即将到达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刚刚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别生气了,我晚上早点过去。”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半天没有回复,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幼稚地故意已读不回。
苏致秋也很快被一路小跑上车的苏团团吸引了注意,没再理会。
老师帮忙送团团出来,看见他还笑着道:“团团可高兴了,接到电话后就和小朋友们说要跟爸爸出去玩,盼了半天呢,把旁边一个小朋友都给羡慕哭了!”
苏致秋又好笑又是心疼不已,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苏团团柔软的发顶。
按照约定,两人直奔儿童乐园。
苏团团对这个地方丝毫没有抵抗力,一进门就震撼地张大嘴巴,眼睛都看直了。
他兴奋地一手拉住苏致秋朝前跑,一边少有地大声叫道:“爸爸,这里好大啊,我真喜欢这里!”
苏致秋看他像个刚进城的小土包子一样,十分没见识地看见什么都要兴奋地指给他看。
他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温觉非和老妈说得对,因为他固执的躲避,耽误了团团整整四年。
他自觉对不住苏团团。
尽管他自己也是混着长大的,小时候别说去儿童乐园了,能不去打童工就不错了,差点连学都上不起。
别人的爸妈带着孩子去郊游,他的爸妈还要靠他挣钱去补贴家用。
所以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去这种游乐场,还是他们出道后去录节目的时候。
尽管那时候已经是很红的爱豆了,苏致秋却也像现在的团团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什么都新奇。
凌岁寒却兴致缺缺,显然对这些东西早已失去了兴趣。
那时候他刚被凌岁寒发现自己暗恋他这件事,正是两人关系最紧张最尴尬的时候。
队里五个人一起录制团综,他俩都要故意一头一尾地站,中间隔着三个人。
队友们谁也不敢过来插嘴,默契地举着自拍杆就纷纷跑走了,把他俩留在原地。
刚二十岁的苏致秋那段时间也很难熬,他少有地躲着凌岁寒,独自低着头朝着反方向走。
一直等他坐上跳楼机,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在夜色中格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