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15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格列根本没注意到,继续和林淮说着话:“这边这个牦牛肉啊,得趁热吃。”

  程树言低头看着手边那盘泛着油光的牛肉,视线在盘子的白瓷花纹上停留了一瞬。

  他举起筷子,却没朝那碟肉伸过去。

  从前住在宋野这儿的时候,这碟肉也是这么放在他手边,他不需要抬头就能闻到里面放了多少野山椒。

  摄影师看着桌上那盘盖满了红油的牛肉,随口问道:“程导能吃那么辣的菜吗?”

  程树言隔着半张长桌升腾起的水汽,迎上了宋野的视线,他看了会儿,垂下眸子才温声说:“没事。我现在能吃辣。”

  他拿起筷子,当众夹起一小块沾了红油的牛肉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呛得他喉咙发干,却习惯地咽了下去。

  林淮点头附和:“对啊,程导现在比我们还能吃。他之前在重庆吃火锅,点的是中辣呢。”

  摄影师喝了口茶,随口问道:“程导这几年挺辛苦的,胃也还好吧?”

  林淮在一旁抢答:“现在基本不挑食了。剧组里有什么他就吃什么。”

  没人觉得这个话题奇怪,这只是一句最普通的,关于工作辛劳的闲聊。

  宋野却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听起来无非是一句随意的寒暄。

  摄影师想了想回答道:“拍上一部戏那年吧?那时候剧组发盒饭,天气冷,保温不好做,根本没得选。”

  林淮在旁边补充:“后来又去跑电影节宣传,吃什么都不规律。饿得狠了就习惯了,慢慢就这样了。”

  程树言低着头,没有出声打断林淮。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着冷饭捱过去,以至于现在听别人聊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冬日里顿顿吃冷饭,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融融的暖气里,他的后背还是惊出了一层细汗。

  宋野随口应了一声,把面前那碗盛好的松茸土豆鸡汤,往程树言那边推过去了一点。

  宋野:“大伙都吃点热的。”

  鸡汤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程树言看了一眼,端起瓷碗,舀了一勺。热汤顺着干涩的食道一路滑下去,他却尝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顿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里结束。

  宋野全程表现得很得体,深夜,大家都回房歇息了。

  格列留在餐厅里收拾残局,抹布擦过实木桌面。

  宋野推门走进来,他的视线扫过旁边的空盘子,脚步顿住了,程树言把自己那一份鸡块吃得一块不剩。

  格列把抹布拧干,看见宋野盯着空盘子看,笑着叹了口气:“阿野哥,树言哥的口味是真变了。以前他连碰都不碰这些的。时间过得可真快。”

  宋野站在昏暗的穿堂风里。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在发黄灯光下空落落的盘子,应了一声:“人都会变的。”

第129章 命运的子弹

  是夜。

  一楼的客房里,摄影师坐在木桌前,将白天拍好的素材导入电脑:“今天的素材很好。日照金山那几秒的色温抓得很准,没白等。多亏了这客栈的地势高,角度绝了。程导,那明天早上的日出,咱们几点起?”

  程树言想了想:“五点半。早一点起来,山里的晨雾散得快,这会儿日出是起点,在六点之前必须把机位在后院架好。”

  “行,听您的。”摄影师在记录本上记了几笔,“机位还是架在今天下午那儿吗?”

  “对,就架在那儿。”程树言看着屏幕,低声说,“那个位置能拍到第一缕光照在主峰上的全景,透视最干净。”

  “素材都导完了。”摄影师把工作盘拔下来,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倦意,“程导,那我先眯会儿了。脑子已经不转了。”

  程树言收回视线,笑了笑:“好,辛苦了,快去睡吧。”

  房门轻轻合拢,程树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翻了翻白天的照片,坐在台灯下,开始擦拭白天用过的器材。

  程树言拧下后镜盖,又抽出镜头布,准备把镜身重新装回相机。

  镜头轻轻卡进卡口,他的手却停了一下。

  程树言皱了皱眉,他又把镜头拆了下来,重新装了一次。

  “咔。”

  还是一样。

  程树言低头望着手里的镜头,依然觉得奇怪。

  他用了这支镜头很多年,这些年里,它陪着他去过雪山、戈壁,也陪着他拍过不知道多少部长片。

  镜头旋转时需要多大的力,锁紧时会在哪一个角度微微停顿一下,他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可今天的手感有些太过奇怪了。程树言轻轻抿了抿唇,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太累了。

  连续几天高原拍摄,手感难免会有偏差。

  程树言把镜头放到灯下,细细观察却发现这只镜头有些不太对劲。

  金属的卡口在灯光下泛着雪亮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摩擦出来的划痕。

  这也太新了。

  程树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即便他再怎么爱惜设备,一只陪了他多年的镜头也绝不可能完美到这种地步。

  他卸下后镜盖,将镜头举到眼前,迎着台灯的光线往里看。

  镜片内侧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程树言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泛着暗淡金属光泽的镜头。

  他试着想去把镜头装回相机,可他的指尖微颤第一次竟然没能对准卡口,镜头在金属边缘滑了一下。

  因为这一下失手,他转过手,将镜头的底端翻了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刮伤卡口,正好看到了镜头上的钢印。

  这些年送厂保养登记他不知道写过多少遍这个编码。

  钢印上的数字根本不是一开始他用的那只,之前尾数本该是141。而眼前的钢印的数字变了。

  之前他怎么一直没发现?

  程树言的眼睫颤了颤。

  镜头还握在掌心,他却像失去了继续检查的力气,望着那排数字,想起两年前的事情。

  那段时间他找不到自己的相机了,他明明把它放在楼上的玻璃房里,谁想后面是在民宿前台找到的。当时他没多想,相信宋野说格列用相机拿去拍照用了。

  他还笑着说,怎么拍完照镜头阻尼感都变顺滑了。

  镜头早就换过了,这个秘密也不知道是谁瞒了他整整两年。

  程树言拿着那只过于崭新的镜头,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格列弯着腰,在一片昏暗的光线里准备休息。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格列回过头:“程导?怎么还没睡?”

  程树言把那支镜头放在桌面上问道:“格列。这支镜头,是谁换的?”

  格列视线落在镜头上,神色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后脑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憨厚地笑了笑:“程导,这,不是能用就行嘛。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程树言:“你就实话实说告诉我。”

  格列张了张嘴,他本就是个不会说谎的直爽汉子,对上程树言的视线,那些编好的瞎话是一句也倒不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最终泄气般地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阿野哥不让我说。”

  程树言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干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格列挠了挠头:“阿野哥说,砸碎镜头的是客栈的人,客栈理所当然得赔。既然赔了,那就是客栈的事,不用让你知道。”

  宋野就是这样的人。

  在宋野的逻辑里,客栈的人犯了错,他这个当老板的出来承担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从来不会在做了什么事情之后,特意跑过来邀功。

  所以他连提都没有提起过。

  格列看着程树言一言不发的样子以为他是在介意宋野的隐瞒,又赶紧解释道:“程导,你别怪阿野哥不告诉你。他是不想让你用这支镜头的时候心里有负担,他那个人就是想让你高高兴兴地拍电影。”

  程树言站在原地,他拿起台面上的镜头,对格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格列松了一口气,连声应着,转身去关一楼最后的几盏走廊灯。

  程树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在雪白的床单上落下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程树言握着相机,慢慢将它举到了眼前。

  透过那片通透的取景器,他看着桌角微弱的光源被渲染成了温柔的暖黄色。

  他的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程树言慢慢将相机放了下来,下巴抵在冰凉的机身顶端。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叹了一口气。

  在重庆的这几天里,他想要和宋野拉开距离,无非是不想再让自己欠宋野半点人情,不想再和这个人产生任何扯不清的纠葛。

  可原来从两年多前开始,他每天捧着宋野给的镜头陪着他拍完了大大小小的样片。

  可他都不能再说一声谢谢。

  第二天的拍摄出乎意料地顺利。

  清晨的山谷大雾弥漫,林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在客栈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程树言坐在监视器后,在冷冽的自然光线下,抓到了他想要的那个镜头。

第130章 相片吊坠

  下午四点,拍摄正式收尾。

  最后一个镜头通过以后,院子里明显松快了下来。

  摄影师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开始拆灯架,有人盘线缆,铁轨被一截一截抬离地面,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树言的目光落在已经定格的画面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关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