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我外婆以前总说,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宋野说到这里,目光落向山下,望着灯光道,“现在想想,她应该会满意。”
正如宋野如愿赚到了不少钱,程树言拿到了想要的奖杯,生活过得好不好和有没有遗憾是两件事。
“我不知道你在北京有没有想过我。”宋野道,“有时候看到一个电影,第一反应还是觉得你会喜欢。看到有人剪视频剪到凌晨,我会想起以前你坐在那里一晚上不睡觉。”
他说得很慢,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个瞬间,宋野都还是会下意识想起程树言。
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程树言低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轻了下去:“你为什么永远都不能早一点点告诉我。”
宋野站在廊灯的暗影里,半边身子藏在黑暗中。过了很久,他才平静地告诉程树言:“告诉你,然后呢?”
“两年前,我如果早点告诉你,你会为了我,放弃去拍电影吗?”
“程树言,你比我更清楚答案。你不会的。”宋野看着他轻声道,“你那时候心里最想拍的是那部电影。我不想用客栈的事去绑架你一辈子的前途。如果我当年开口留你,你留下来了,你这辈子都会不甘心。每到大雨大雪、你拍戏不顺的时候,你就会想要是你当年一直在北京,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第136章 如果那天是今天呢
程树言抬眸看向宋野。
山谷里冷寂的夜风呼啸着刮过露台,他手里那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微弱的红光在黑暗里颤了颤。
辛辣的烟气仍停留在肺腑里,烧得胸口发闷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一年多来,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一天。
他想过很多次。
如果电影没有开机,如果自己早点回来,宋野早点开口,他们会不会走到今天。
可后来他慢慢明白,人总是喜欢假设另一条没有发生过的路,仿佛只要换一个选择,一切都会变得圆满。
可事实上没有人真的能够回到过去。
他不会因为知道后来的结局就放弃那部电影,宋野也不会因为知道后来的遗憾,就轻易开口把他留下。
所以时至今日,程树言依然没有觉得两年前谁做错了什么。
他不想再讨论过去,经历过这些以后,他其实想知道,宋野会不会做出一个和当年不同的选择。
程树言开口道:“如果那天是今天呢?”
宋野微微一怔,似乎没听懂。
程树言跨前半步,盯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泛红的眼睛:“如果是今天。你知道我要走,你还会像两年前一样就这么看着我走吗?”
宋野缓缓抬起眼。
他大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远处的贡嘎主峰在夜色中沉沉地矗立,他似乎陷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山影里。
“你变了。”宋野低低地开口,嘴角勾起,淡淡地笑了一下,而那抹弧度旋即落了下去,“你以前是不会问这些话的。”
程树言又问:“哪里不一样?”
“程树言。你知道吗?其实这两年,我想过很多次。”宋野望向了程树言的眼睛,“如果那天,我真的开口了,问你可以我留下来吗。我想过你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我觉得没有开口的必要。”
宋野:“真的要说什么时候开始想过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应该比外婆出事还要再早一点。”
程树言诧然:“什么时候。”
宋野答:“那时候你在北京做宣发。”
程树言沉默片刻,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也记得宋野为他付出到什么程度,他将最后一点烟头丢进一旁的铁罐里问道:“是我没有考虑够你吗?”
宋野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你的世界很难插手,如果没有川西,可能没有那么多拖住你的人和事。”
程树言皱起眉头:“宋野,你总说你是为了不让我为难。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你自以为是地替我安排了所有最好的退路。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会选你。对吗?”
那些字像麦芒一样往外冒。
宋野额前的黑发被冷风吹得散乱,他看上去很冷静,但他避开了看向程树言的视线:“我不敢赌。”
程树言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
宋野看着远处大雾弥漫的黑色群山,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输不起。”
程树言心口发胀,不知道是在为自己难过,还是在心疼宋野。
露台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程树言喉咙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干痒,他偏过脸,重重地咳了几声,胃部也因为受凉而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宋野低声道:“回去吧。”
程树言按着胃部,看着他:“还没聊完。”
宋野折回身,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程树言身上:“去我房间吧,里面暖和。”
木门缓缓合拢,风声一下子被隔绝在门外。
程树言站在门口,他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宋野的体温,肩头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暖气一点点漫上来,他僵硬的手臂终于可以活动开来。
宋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脸看着他:“坐吧。”
程树言走了过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的目光。
宋野已经走到桌边,按下去烧水壶。水壶的蓝色指示灯亮起,发出细细的烧水声。
程树言的目光一点一点落下去,他发现,这件衣服有些大了。暖黄色的灯落在宋野的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灰色T恤,衣服宽宽松松落在身上,和之前利落的样子有点不同。
宋野好像瘦了,肩线比从前更清晰,后背撑不起从前那样利落的轮廓。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重庆见面的时候,他没有发现。
这几天朝夕相处之后,他也没有发现。
房间里只有水温一点点升起的沸腾声。
咕嘟,咕嘟。
程树言想,他们从前待在一起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和宋野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管是电影还是人生经历,他都能拉着宋野滔滔不绝地讲上一整晚。
寒意消退,程树言却觉得他比刚才站在露台上更难受。
他以为自己在大步奔向未来,宋野也一直在往前。但估计没有人在意过这间客栈的窗户每天晚上什么时候关上,灯什么时候熄灭,这个男人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在深夜里突然醒来,看着头顶的房梁,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烧水壶发出一声轻响。
啪。水开了。
宋野伸手关掉电源,端起水壶,往杯子里慢慢倒了一杯热水,他把杯子放到程树言面前:“喝点。”
“刚才一直不说话。”宋野又道,“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
程树言的目光落在杯沿缓缓升起的热气:“我在想我们没见面的那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宋野站在桌边,拿起自己的杯子,低头吹散热气,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随后他道:“就那样吧。忙起来挺好的。就是偶尔晚上醒了,会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一次半夜两点,我还去厨房热了碗面,煮好了才想起来,那口面的味道是你喜欢的,我好像也不饿。”
程树言低声问:“后来呢?”
宋野:“后来我也没吃,睡下去了,第二天照常营业。”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岔开了这个话题。
“你在电影节,我看到你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我发现你说话不是那个样子。以前有人问你电影,你眼睛会亮。”宋野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一直想问。那段时间。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程树言低着头,看着自己落在膝头的手。他想了一会儿,眼泪却流不出来,有很多个夜晚,他难受到睡不着,但他不会告诉宋野实情,
他好像陷入了水中,肺里满是气泡。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每吸进去一口气,都带着细细密密的钝痛。
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可能宋野说的话也比他实际经历的少了很多。
程树言一直低着头,可宋野还是看见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他交握的手上。
宋野转过脸,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缓缓用指腹擦掉了程树言脸颊上的那道泪痕。他轻声道:“别那么难过。”
“宋野。” 程树言闭着眼,声音有些发闷,“有时候我特别希望,你做过一点对不起我的事情。这样我就有理由不喜欢你了。”
“我真的努力过。努力把你忘了,努力让自己觉得,我们只是在川西认识过一场。可每次快要成功的时候,你又出现了。”
“想到之前我们在这里的事,我连讨厌都讨厌不起来。”
宋野揽着他后背的左手,无声地收紧了些,轻声道:“你可以讨厌我。”
他没有提起自己整宿整宿睡不着,也没有提自己第二天是怎么面无表情地在台给新来的客人办理入住。
而他带程树言走过的路线,他再也不愿意带其他人再走一次。
宋野:“如果能让你没有那么难受的话。”
“事情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程树言觉得自己累得连继续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野的身体在灰色短袖下僵了僵,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随后,他才用左手慢慢搂紧了程树言的后背,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两个人在温热的房间里,安静地靠在一起。
宋野看着怀里的人,镜片后的眼角一点一点、无声地红了。他像是忍了极久,才唤了一声:“程树言。你抬头。”
程树言撑在宋野身侧,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宋野摘下了眼镜,温热的呼吸都毫无阻挡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带起一阵细小的发颤。
“可以吗?”宋野问道。
程树言在黑暗里凑了过去。
两片温热的唇贴在一起,只是在窗外漫天的风雨声里,贴在一起。他们像风浪里搁浅的两条鱼,在漫长的漂流以后,重新触碰到了彼此,回归了水流。
当天夜里,程树言没有回自己在一楼的房间,他躺在了宋野的床上。
宋野躺在他身侧,扯过被子的另一角,盖在自己身上。他们没有再伸手触碰彼此,面对面看着对方。
这一夜,谁都没有怎么睡着。
高原的夜太静了。程树言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听着身侧宋野的呼吸声。每次宋野稍微翻动一下身体,或者那只受伤的右手在棉被下轻微地挪动,程树言的眼睫都会跟着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