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宋野朝前跑去,伸手一拽,把人从坡下捞回来:“你怎么有点呆?摔到了吗?相机重要你重要?”
程树言的呼吸声很乱,他还死死护着相机,拍了拍相机上的泥点:“它要摔坏了比我金贵。还好没碎。”
“乱说。”宋野皱了皱眉,低头看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转身拉他到一旁。他从包里掏出毛巾,递过去,“擦擦。”
程树言接过毛巾,低头擦了擦,泥水顺着手腕滴下来,小声抱怨道:“呸,这土味儿真够呛。”
宋野看了他一眼,垂下视线:“腿疼不疼?”
程树言故作轻松:“还好。”
宋野的目光在他手里那台相机上停住,终于低声问:“你干嘛老拍我?”
程树言抬起头,眼角还带着笑:“这地方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宋野没接,呼吸微重,过了几秒才道:“以后别拍我了。”
程树言一怔,指尖还停在相机上。
他抬眼看他:“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拍照吗?”
宋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开头。他又沉默了,那种沉默让程树言觉得尴尬,比之前在车上那回更尴尬。
程树言垂下手。摔过的骨头隐隐作痛,他只是抬起相机挡住眼睛,借着拍照的动作掩饰神情。
可他没有按快门。
宋野看着那只静止的相机,问了句:“你真这么喜欢住这儿?”
程树言有点磕巴:“喜欢吧。”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更像在掩饰。
川西一带海拔高,气候到了秋冬便会变得异常寒冷。
谁没事会留在川西过冬?
柏林电影节11月停止报名。在10月之前,他必须把成片提交出来。
现在8月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甚至都没确定好粗剪的电影版本,更何况后期的配光、配音、翻译至少还需要1个月。
制片人早就警告过他,要么放弃柏林,要么就做下去。
粗剪的电影需要好的设备观看,不能只是通过手机和电脑确定细节,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会像“打仗”。
宋野又提一句:“住差不多了,没必要干耗着,你也该回去了。”
程树言抱着相机,拖着腿站了起来,他嘴上说着没事,却没让宋野扶着自己。
宋野走在程树言身侧,遇到跨度大的路面,终究伸出手。
程树言微微一怔,却怎么也不肯伸手:“你不是让我早点离开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别扭,好像停电那次的对视都似乎变成了幻觉。
他的情绪好像在高压锅里闷着,就差打开阀门,爆发一场。
“我说的那个话不是那个意思。”宋野低声说。
“没事,你不用解释。”程树言的语气反而变得更平了。
程树言拄着登山杖一步步走,站得笔直,甚至有点倔。
宋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紧,他终于喊了一声:“程树言。”
过了很久,程树言回过头,风从他鬓边掠过,带起一缕头发,眼神清亮,里面有一点受伤。
宋野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不让你赖着,靠太近。是因为你是这里的客人。”
程树言怔了一下。
宋野又道:"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三个字在程树言心头轻轻划了一下,他笑不出来,风从山口灌进来,冷意透过衣缝钻入皮肤。
程树言的喉咙发紧,低声道:“你要真想赶我走就别管我。”
宋野顿了顿,眼神一沉:“你硬撑,我看着也难受。”
程树言愣了下:“现在你是出于哪种关心?”
宋野轻轻叹气,往前伸出手,他不再说话了。
风越吹越大,他们就这样一起往下走,路的尽头是片缓坡。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有点刺目。
宋野又道:“你走慢点。”
程树言忍着疼,觉得自己腿都快废了,之前摔的时候没觉得疼,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右腿几乎挪动不了。虽然他口口声声开玩笑说设备比自己金贵,他也后悔自己刚才干嘛不小心一点。
山路渐渐变得平坦,程树言偶尔拽着宋野的胳膊,力度不重,宋野却稳妥地把他扶了下去。
宋野靠近时,程树言没有太抗拒,但那种感觉却像抚平手上扎过刺的伤口。依然是难受的。
到了夜里,程树言是被疼醒的。
他靠在床边的时候,脚踝肿得厉害,比白天摔的时候更明显。整只脚淤青遍布,惨不忍睹。
他动了动脚踝,疼得吸了口气,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点一点挪到门口。
程树言不敢开灯,怕吵醒宋野,也怕那道光让自己显得狼狈。
二楼的柜子里放着备用药,但他翻了几遍都没找到,只能靠在墙边喘了口气,脚踝的痛感一阵阵涌上来。
“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程树言一怔,抬头看去。
宋野靠在阴影里,灯没开。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程树言动了动喉头。
“我住你隔壁想不听到你声音都难。”宋野从台阶边上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早就注意到动静。
宋野问:“疼醒的?”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的脚踝,语气轻得像掩饰:“嗯,我就过来拿点药。”
宋野举了举翻出柜子里的药膏,蹲下身,自然地卷起程树言的裤脚。
程树言下意识伸手去挡:“我自己来就行。”
宋野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可下一秒,他还是低下头,继续动手:“下次走山路别逞强。”
第17章 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药膏一层层抹上去,凉得刺骨,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热意倒是比痛感更先到来。
程树言注视着宋野的侧脸,这张脸平静、专注,和白天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有时他竟看不懂宋野。
同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句话,因为你是我的客人。
“宋野。”程树言轻声重复,心里一紧,疼痛与困惑交错,他的喉头微微哽咽,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问出口,“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宋野停下手,声音低而平:“上药。”
程树言低下头,绷紧了身体。
他能感受到药膏一点点覆盖在肿胀的脚踝上,凉刺的体感压住了涌起的疼痛。
程树言试探着问道:“你会这样帮别的客人吗?”
宋野依旧低着头,手没有停:“我会帮忙。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帮。”
宋野的目光毫不闪避。
他往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撑在程树言的两侧,木墙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拂在自己面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开。
程树言能听见他胸腔里每一次的响动,空气里满是刚才抹过的药膏味。
宋野的影子笼在他身上,只要稍微一抬头,他的额头就会碰上那张靠得太近的脸。
程树言又问:“你白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宋野,我看不懂你了。”
宋野的声音沉了一分:“问完了?能不能先轮到我说?”
程树言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他被逼得很近,这份距离却不令他窒息。
他看清了微光里的宋野,望着那双眸子,告诉他:“你讲。”
宋野反问:“你电影后期都快做完了,还打算留在这里?”
程树言道:“我只是觉得这里让我能安静下来。”
宋野的嗓音更低了:“安静?”
程树言的嗓子干得厉害。
月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宋野的侧脸上。
而他整个人却是热的,肩胛紧贴着木柜,粗糙的木纹隔着衣料硌得他有点疼。
程树言用气音道:“这里风景好,人也好。多留一段时间也不行吗?”
他想说,很多人留在这里是希望有一场短暂的放空,或是被山路与人吸引。
但他不图色,也不是单纯想靠近某个温度。
他想留下来,但他觉得这个愿望难以启齿。
因为它太赤/裸,也太容易暴露。
“你到底图什么?”宋野颦紧了眉头,他有点看不透程树言,不是因为这人藏得深,而是他从未遇过有人被他拒绝过,还能这样镇定。
偏偏这个人像傻子,但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