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下楼干什么?”走之前,程树言听到宋野叫住了他。但他没回头,匆匆下楼离开。
叮叮。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成都的气温比川西热上许多。
程树言扯扯衣领,走到烟柜前,报了牌子,接过收银员递过来一盒烟,却不小心瞥见柜台另一侧的货架。
成排整齐的避孕套包装在灯光下闪着光,刺得他心里一跳。
店员问他:“需要吗?”
程树言手指微微一紧,连“不用”都说得有些干涩。
他拿着烟走出便利店,在门口停了几秒,想让夜风吹散莫名的燥意。
高悬在头顶上的灯光冷而白,晃得眼睛难受。
程树言注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借着光打开烟盒,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回头,他竟看到宋野走近,问他:“你一个人抽?”
这一开口,程树言唇边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他抬眼,想笑,却笑不出来:“里面太闷了,不自在。”
宋野沉默了两秒,回应道:“还在想刚才的事?”
程树言叼着烟,偏头移开视线。对,他就是在想那句男朋友,想他们两个就像出去开房一样。
思衬之余,宋野摸了摸衣兜。
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先将火递到程树言唇边。
烟雾在空气里氤氲开来。
程树言盯着宋野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打火机的余温,是烧的,还挺烫。
“宋野。”程树言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不是随便的人。”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钝重,没像在开玩笑。
脸上的热意腾地烧起来,好像一路烧到了心口。程树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本该追问下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火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
两人靠得很近,空气里只剩呼吸与烟草的味道,忽地,嘴上一松。他轻轻咬在嘴里的烟被宋野拿走。
程树言下意识与宋野对视了一眼,却不敢先问宋野,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着宋野叼起了它,深深吸上一口。
宋野突然问程树言:“你谈过男朋友吗?”
程树言一怔,他想说自己谈过,他在电影学院里有名气,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但他没谈过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之前要是有喜欢他的人都受不了他这不稳定的职业。
程树言垂眸接过宋野递回来的烟,反问他:“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宋野嘴角微抿,低头又问:“你觉得呢?”
程树言的心跳几乎要把胸膛撞破,却轻轻喘了一声,问道:“你会谈男朋友吗?”
宋野盯着他,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咚咚咚。
程树言忘记了吐出那口烟,肺腑好像都要被烟雾吞没,烟熏火燎,烫得厉害。过了半天,他微微启口,才吐出了那团差点被他咽进肚子里的烟。
宋野居然低笑了一声:“你很意外?”
程树言呛上两口:“不,是因为你承认了这件事。”
“我,我。”程树言捻了捻指尖,防止指尖上的火苗烫到自己,“我以为你不会承认。”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宋野点点头,“我和你是一样的。”
“可是,可是。”程树言的脸被憋得很红。
宋野没急着回应:“以后不要这样。”
程树言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宋野淡淡一笑:“你对人有兴趣的样子都不知道要藏一下。”
程树言忍不住开口:“那应该怎么做?”
宋野揣着兜,放慢语速告诉他:“一个男人要是对你拒绝了两次,就该收手了。你知道吗?”
程树言皱眉,撇了宋野两眼。
他想,宋野对人有意思也不见得多坦荡,又答:“我做很多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很多事想做就做了。你觉得我对你挺好的,你就接受。我乐意这么做,不需要你为了我做出什么。”
宋野却沉默了一会儿:“那才是最贵的东西。你要是给了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程树言:“贵?”
宋野站在身侧,点了点头:“很贵。”
贵是什么?便宜的又是什么?程树言想问他。
感情的东西是否还能明码标价,互相衡量。
夜色渐渐沉了,程树言能看到宋野脚下清晰的影子,他能感觉到头顶上的灯光重叠,似乎在变得越来越亮,他的嘴巴一下子变得很笨,只能选择沉默。
宋野又问他:“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程树言的目光落向远方:“看电影什么时候做完吧。做完之后……可能会走,也可能不走。”
宋野静静盯着他,低声道:“后期做完了,还不走?”
程树言轻声答:“我可以为了一些原因留下。”
宋野笑了:“早点回去吧。程树言。”
燃起的悸动突然像被泼了一整盆冷水。
程树言收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宋野,你为什么总赶着我回去。”
宋野语气平平:“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
他一直知道程树言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这个人不像寻常男人一样好面子,观察世界的视角很细腻,想的东西也和很多人不一样,完全不同于和任何一个对他示好的人。
但是,川西不是程树言的家。
宋野习惯了一个人在公路上行驶几百公里,偶尔抽上一根烟,一张专辑听上一天。
阿坝的每一处地方都对他来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想做很多事,却做不了许多事,他也只能在得到自己即将得到的东西时,选择放弃。
川西的风在他脸上吹了几年,他每天都在算自己的银行存款还有多少钱。
他笑话过程树言的理想和天真。
他也承认,他很钦佩这样的人。
宋野回答道:“我们两个不一样。”
“你和我出来不是挺开心的?哪里不一样了。”程树言没有被戳穿之后的难堪,可鼻头和耳朵到底因为情绪微微发红。
承认一些事总是要勇气的。
程树言追问着:“宋野,你是担心我直接回去了吗?”
宋野没有立刻回答,盯着栏杆上的那只手,看着它握紧又松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担心你直接回去了。”
程树言的手悬在栏杆上,抬眼看着身前的宋野,回答道:“可这明明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第23章 第一次捅破窗户纸
“不。”宋野转过头,正对上程树言的眼睛,“你可能不明白。我们不是非得想的一样。”
程树言没有避开宋野直视自己的目光,回视了回去。掌心的那股冷意顺着背脊往上爬,让他几乎握不住栏杆。
他知道宋野从来不会讨好谁。
但他想不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野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地方。
“你有什么不敢的?”程树言的声音有点急,“你知道我来这儿能留这么久,也不全是为了体验生活。其实很大程度是因为你。”
“程树言,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你以后要去的地方太多了。”宋野眸子映着大堂外冰冷的灯光,整个人都好像变得冷冷的,“我和你不一样,你想要的东西,你敢争敢做,可我不能。很多事,我没法随便给。”
程树言竟分不清宋野究竟是承认还是拒绝。
他试图从宋野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可对方只是坦然地看着他。
“宋野。”程树言的声音发紧,“你别吊着我。”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无聊。”宋野顿了顿,“我没闲到要吊着你。”
声落,远处的红绿灯一闪一闪。
黯淡的红光亮起,照落在宋野脸上。
握着栏杆的手越靠越近,几乎要并在一起。远处热闹的人声和车流声远远地传来,模糊得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程树言。”宋野收回了手,又道,“你想要露水情缘吗?”
程树言回答得很快:“我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对宋野,当然不是想要追求一段刺激的感觉或仅仅是肉体上的关系。
他只是不在乎短暂。
可宋野呢?
程树言想起来他们第一次靠得太近的样子。
宋野说他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可现在想来,明明是宋野知道他不能和自己靠得太近。
他当时被宋野说服了,后来他在宋野的店里住着,被默许放东西,到现在他腿上有伤、晚上修理东西都是宋野在接送。
他还记得宋野帮他上药时隐在黑色中的脸。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程树言叹了一声,把话压了下去:“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要是喜欢谁,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