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39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他莫名其妙开车跑到川西,这个镜头剪不好,那个不敢拍,还真的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

  可是阿坝这个地方真神奇,他一来这里,看到这里的人和事。

  他忽然也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人生头一遭过了这么一道难关,他甚至还被上天送了一份礼物。

  程树言问宋野:“你觉得我拍的片子好看吗?”

  片子很短,它完整地拍摄了一个孩子被忽略的日常。

  小孩一个人醒来,房间内很安静,大人已经出门,桌上留着冷掉的早饭。他把书包背好出门,自己照顾好自己。

  公路边偶尔有大货车经过,小孩走在路上,停下来看远处的山、桥、河流。有时候他坐在路边数车,把石头从左边踢到右边。

  镜头细致地跟踪了他一天的生活,在导演有意识又诚实的镜头下,小孩一个人回家,天快黑了,家里还是没人,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人回家。

  就好像他知道,明天还是要这样过。

  电影节的评委看到了被世界放在一边的孩子,生活不会照顾他们,但他们还是会慢慢长大。

  评委认可了程树言的视角和镜头

  因为在他镜头下,有些人的人生好像就是一场漫长而无趣的重复。

  屏幕里的画面刚好停在一个空镜,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宋野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才关掉播放,说:“好看。”

  程树言偏过头,等他继续回答。

  宋野道:“不是那种一眼就觉得精彩的好看,我看着看着会想这个人,好像忘记了自己在看电影。你拍的人就像和我们一样,很有意思。”

  程树言喉头轻轻动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他很少听到这样的评价了,嗓子微微哽住,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为什么会撑不下去。钱的事情不足以让他彻底崩溃,他不怎么在乎赚钱。但他开始怀疑,自己拍的东西是不是只剩下完成,不再是想拍。

  他当初是逃过来的,带着一堆剪不顺的镜头和不敢下的决定,结果却在这些人、这些路、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停顿里,把自己给找回来了。

  宋野:“我看着那个小孩子,会想到自己。”

  程树言:“我的故事剧本不强,下次也想找个专业的编剧一起合作拍个电影。不拍川西,也能拍拍老年人。”

  宋野诧然:“拍老人的什么?”

  程树言想了想答:“老人的爱情。”

  老年人的爱情经常被大众视野忽视。

  程树言想过,老派的感情观很值得被拍摄,它比青春时的激情更厚重,就像在牛皮纸上写字寄信一样。

  他想拍一拍从前的东西。

  宋野很肯定地回答:“听着就很好。”

  程树言侧过身,枕着手臂看宋野,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宋野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等你这片子忙完,我先歇一阵。”他说得很平静,“这两年跑车跑得有点狠,账上攒了点钱,不算多,但也够用。”

  程树言:“打算带你外婆去看病吗。”

  宋野的语气很自然:“她之前总说病不严重,拖着不肯去。现在我有时间,也有点余钱了,想陪她好好查一遍。”

  程树言心头微微一动:“钱攒够了吗?”

  宋野迎上他的目光:“你不用担心。反正我身边人还在就好了,其实比起很多根本陪不了的人,我还能多看上几年就够了。”

  程树言笑了笑:“你这日子踏实,比绝大多数人活得更明白。”

  宋野低下头,笑看着他:“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北京。”程树言说得很快,又顿了一下,“忙完浴场以后,我想找人聊聊新本子,不着急立项。”

  宋野:“十二月就得回去了?”

  话落,他们都沉默了。

  这几天在川西跑着,连程树言自己都没想过,他本来只是可能在九寨沟走一走,但他意外看到了新的景色,结识了新的人。

  如果他回去了,再去趟柏林,最早也得开春了才能回来。

  喜悦和一股莫名的惆怅交织在一起。

  程树言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喉咙里跳,他放慢了声音,继续问宋野:“你会不会觉得,我们……”

  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被子往程树言那边拉了拉,侧过头道:“你要拍电影,就该走得远一点。你走你的,我做我的事。你要是高兴就回过头来看看,我总是欢迎你的。”

  程树言鼻尖一酸,却笑了出来:“你这话说得比我还洒脱。”

  宋野也笑:“我只是想明白了。”

  “真的?”程树言动了动指节,握住了宋野的手。他每次做这样的动作,总是很有主见。因为他用这只手捧过宋野的脸,也直白地触摸过他,温柔又直接。

  “也别真的这样问我。”宋野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垂着眸子,否认了之前说的话,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反摁住了程树言的手,指尖扣在指缝里,用吻封住了程树言所有要说的话。

  其实离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还有很久。

  可是每当程树言想到这个,他的心口总是泛起一阵麻意,酸酸胀胀,一碰就难受。

  明明现在是很开心的时刻,他却从那个吻里面品尝到了酸涩的味道。当他和宋野的吻越吻越坚决的时候,他好像站在一场积攒了几个月的雨里。

  程树言是头一回尝到了,原来爱不是他所想的那般甜蜜,它也会和没有熟透的苹果一样。

  未褪的青涩之间交杂着微酸。

  是他想也想不到的味道。

第46章 山野银河

  回到阿坝的民宿以后,程树言的日子又一次慢了下来。

  他在北京连轴转了很多年,可在这里,一天忽然变得很长。哪怕一天过得没有那么有趣,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是在生活。

  他去过普罗旺斯,喜欢那边拥有同样节奏的夏天。

  但川西是不一样的。

  他每天早上醒来,推开窗,视线里就是原野和雪山,天地空阔,什么都不急着发生。

  生活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工作。

  刚回来的那天,格列还愣了一下:“树言哥你还回来啊?”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傻,挠了挠头。

  程树言笑了笑,点点头:“不是说好了,在北京忙完就回来看看。”

  他把给格列准备的礼物藏得很好,格列生日临近的时候,正好赶上当地的丰收节。

  格列对自己的生日完全不上心,他从早到晚被人拉着跑,帮着抬东西、摆桌子,有人提起生日,他还摆摆手:“随便吃点就行。”

  晚上饭刚吃完,屋里还闹哄哄的。

  程树言庆祝道:“生日快乐。”

  格列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接过来,也举了下杯:“谢谢树言哥。”

  程树言把东西推了过去:“拆礼物,看看衣服合不合身。”

  宋野坐在不远处,忍不住笑了下。

  程树言还是给格列买了冲锋衣,不过没选价格让格列觉得太贵的款式。

  冲锋衣露出来的那一刻,格列看了眼看颜色,伸出手摸着它,随即一笑:“这衣服真好!”

  格列马上穿在身上:“合!太合了。我明天就穿它。”

  有人忽然冲宋野喊了一声:“野子哥,你楼上天台不是新装了玻璃顶,还挂了幕布,说能看电影。一起上去看看吧,正好庆祝。”

  宋野只是淡淡应了声:“走吧。”

  程树言原本以为去天台看电影不过是把投影搬上来,再找一面干净的墙放。

  他甚至在脑子里预设好了画面。

  人多,随意一点,电影可能看不太完整,但热闹就够了。

  可天台的门被推开时,玻璃房比程树言预想中要通透得多,夜色被完整地收进来,顶棚和四周都是整块的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

  正中心的幕布边缘拉得很平。

  程树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视线在玻璃顶和幕布之间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宋野在背后反复想过多久,也不知道装这些花了多少心力。

  “什么时候弄的?”程树言问。

  “前阵子。”宋野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影被暗色吞没,只留下清晰的轮廓。

  程树言抬眼看他,轻轻勾了下嘴角。他靠在栏杆边,抬头看那片漫天星海。

  “你这样一弄,”他随口说,“我有点不想看电影了。”

  “那也行。”宋野笑了一下,“看天不是一样的。”

  “这么随便?”程树言侧过头看他一眼。

  “你高兴就好。”宋野说。

  程树言失笑,收回视线,又抬头看向夜空,他想起汽车后备厢的东西,眼底闪过一点亮意:“宋野,我还给你们带了个东西。”

  他回到房间把那只黑色箱子拉出来,箱体不轻,他却没有停下来换手,只是顺势把重量往肩上一压,沿着台阶往上走。

  还没回天台,宋野托了他一把:“这么沉?这是什么东西?”

  “天文摄影机。朋友推荐的,说能拍星云。格列喜欢这些东西,大家也都没看过,正好可以拍拍点特别的照片。”程树言说得很随意,“本来想晚点等大家看完电影去拿的。”

  格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你带给我们看的?”

  程树言点头:“你不是一直想看星云吗?今晚天气不错。”

  程树言的目光重新落在设备上,调整支架的高度。

  格列听见了,连忙接话:“是不是很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