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他莫名其妙开车跑到川西,这个镜头剪不好,那个不敢拍,还真的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
可是阿坝这个地方真神奇,他一来这里,看到这里的人和事。
他忽然也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人生头一遭过了这么一道难关,他甚至还被上天送了一份礼物。
程树言问宋野:“你觉得我拍的片子好看吗?”
片子很短,它完整地拍摄了一个孩子被忽略的日常。
小孩一个人醒来,房间内很安静,大人已经出门,桌上留着冷掉的早饭。他把书包背好出门,自己照顾好自己。
公路边偶尔有大货车经过,小孩走在路上,停下来看远处的山、桥、河流。有时候他坐在路边数车,把石头从左边踢到右边。
镜头细致地跟踪了他一天的生活,在导演有意识又诚实的镜头下,小孩一个人回家,天快黑了,家里还是没人,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人回家。
就好像他知道,明天还是要这样过。
电影节的评委看到了被世界放在一边的孩子,生活不会照顾他们,但他们还是会慢慢长大。
评委认可了程树言的视角和镜头
因为在他镜头下,有些人的人生好像就是一场漫长而无趣的重复。
屏幕里的画面刚好停在一个空镜,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宋野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才关掉播放,说:“好看。”
程树言偏过头,等他继续回答。
宋野道:“不是那种一眼就觉得精彩的好看,我看着看着会想这个人,好像忘记了自己在看电影。你拍的人就像和我们一样,很有意思。”
程树言喉头轻轻动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他很少听到这样的评价了,嗓子微微哽住,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为什么会撑不下去。钱的事情不足以让他彻底崩溃,他不怎么在乎赚钱。但他开始怀疑,自己拍的东西是不是只剩下完成,不再是想拍。
他当初是逃过来的,带着一堆剪不顺的镜头和不敢下的决定,结果却在这些人、这些路、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停顿里,把自己给找回来了。
宋野:“我看着那个小孩子,会想到自己。”
程树言:“我的故事剧本不强,下次也想找个专业的编剧一起合作拍个电影。不拍川西,也能拍拍老年人。”
宋野诧然:“拍老人的什么?”
程树言想了想答:“老人的爱情。”
老年人的爱情经常被大众视野忽视。
程树言想过,老派的感情观很值得被拍摄,它比青春时的激情更厚重,就像在牛皮纸上写字寄信一样。
他想拍一拍从前的东西。
宋野很肯定地回答:“听着就很好。”
程树言侧过身,枕着手臂看宋野,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宋野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等你这片子忙完,我先歇一阵。”他说得很平静,“这两年跑车跑得有点狠,账上攒了点钱,不算多,但也够用。”
程树言:“打算带你外婆去看病吗。”
宋野的语气很自然:“她之前总说病不严重,拖着不肯去。现在我有时间,也有点余钱了,想陪她好好查一遍。”
程树言心头微微一动:“钱攒够了吗?”
宋野迎上他的目光:“你不用担心。反正我身边人还在就好了,其实比起很多根本陪不了的人,我还能多看上几年就够了。”
程树言笑了笑:“你这日子踏实,比绝大多数人活得更明白。”
宋野低下头,笑看着他:“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北京。”程树言说得很快,又顿了一下,“忙完浴场以后,我想找人聊聊新本子,不着急立项。”
宋野:“十二月就得回去了?”
话落,他们都沉默了。
这几天在川西跑着,连程树言自己都没想过,他本来只是可能在九寨沟走一走,但他意外看到了新的景色,结识了新的人。
如果他回去了,再去趟柏林,最早也得开春了才能回来。
喜悦和一股莫名的惆怅交织在一起。
程树言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喉咙里跳,他放慢了声音,继续问宋野:“你会不会觉得,我们……”
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被子往程树言那边拉了拉,侧过头道:“你要拍电影,就该走得远一点。你走你的,我做我的事。你要是高兴就回过头来看看,我总是欢迎你的。”
程树言鼻尖一酸,却笑了出来:“你这话说得比我还洒脱。”
宋野也笑:“我只是想明白了。”
“真的?”程树言动了动指节,握住了宋野的手。他每次做这样的动作,总是很有主见。因为他用这只手捧过宋野的脸,也直白地触摸过他,温柔又直接。
“也别真的这样问我。”宋野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垂着眸子,否认了之前说的话,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反摁住了程树言的手,指尖扣在指缝里,用吻封住了程树言所有要说的话。
其实离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还有很久。
可是每当程树言想到这个,他的心口总是泛起一阵麻意,酸酸胀胀,一碰就难受。
明明现在是很开心的时刻,他却从那个吻里面品尝到了酸涩的味道。当他和宋野的吻越吻越坚决的时候,他好像站在一场积攒了几个月的雨里。
程树言是头一回尝到了,原来爱不是他所想的那般甜蜜,它也会和没有熟透的苹果一样。
未褪的青涩之间交杂着微酸。
是他想也想不到的味道。
第46章 山野银河
回到阿坝的民宿以后,程树言的日子又一次慢了下来。
他在北京连轴转了很多年,可在这里,一天忽然变得很长。哪怕一天过得没有那么有趣,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是在生活。
他去过普罗旺斯,喜欢那边拥有同样节奏的夏天。
但川西是不一样的。
他每天早上醒来,推开窗,视线里就是原野和雪山,天地空阔,什么都不急着发生。
生活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工作。
刚回来的那天,格列还愣了一下:“树言哥你还回来啊?”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傻,挠了挠头。
程树言笑了笑,点点头:“不是说好了,在北京忙完就回来看看。”
他把给格列准备的礼物藏得很好,格列生日临近的时候,正好赶上当地的丰收节。
格列对自己的生日完全不上心,他从早到晚被人拉着跑,帮着抬东西、摆桌子,有人提起生日,他还摆摆手:“随便吃点就行。”
晚上饭刚吃完,屋里还闹哄哄的。
程树言庆祝道:“生日快乐。”
格列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接过来,也举了下杯:“谢谢树言哥。”
程树言把东西推了过去:“拆礼物,看看衣服合不合身。”
宋野坐在不远处,忍不住笑了下。
程树言还是给格列买了冲锋衣,不过没选价格让格列觉得太贵的款式。
冲锋衣露出来的那一刻,格列看了眼看颜色,伸出手摸着它,随即一笑:“这衣服真好!”
格列马上穿在身上:“合!太合了。我明天就穿它。”
有人忽然冲宋野喊了一声:“野子哥,你楼上天台不是新装了玻璃顶,还挂了幕布,说能看电影。一起上去看看吧,正好庆祝。”
宋野只是淡淡应了声:“走吧。”
程树言原本以为去天台看电影不过是把投影搬上来,再找一面干净的墙放。
他甚至在脑子里预设好了画面。
人多,随意一点,电影可能看不太完整,但热闹就够了。
可天台的门被推开时,玻璃房比程树言预想中要通透得多,夜色被完整地收进来,顶棚和四周都是整块的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
正中心的幕布边缘拉得很平。
程树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视线在玻璃顶和幕布之间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宋野在背后反复想过多久,也不知道装这些花了多少心力。
“什么时候弄的?”程树言问。
“前阵子。”宋野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影被暗色吞没,只留下清晰的轮廓。
程树言抬眼看他,轻轻勾了下嘴角。他靠在栏杆边,抬头看那片漫天星海。
“你这样一弄,”他随口说,“我有点不想看电影了。”
“那也行。”宋野笑了一下,“看天不是一样的。”
“这么随便?”程树言侧过头看他一眼。
“你高兴就好。”宋野说。
程树言失笑,收回视线,又抬头看向夜空,他想起汽车后备厢的东西,眼底闪过一点亮意:“宋野,我还给你们带了个东西。”
他回到房间把那只黑色箱子拉出来,箱体不轻,他却没有停下来换手,只是顺势把重量往肩上一压,沿着台阶往上走。
还没回天台,宋野托了他一把:“这么沉?这是什么东西?”
“天文摄影机。朋友推荐的,说能拍星云。格列喜欢这些东西,大家也都没看过,正好可以拍拍点特别的照片。”程树言说得很随意,“本来想晚点等大家看完电影去拿的。”
格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你带给我们看的?”
程树言点头:“你不是一直想看星云吗?今晚天气不错。”
程树言的目光重新落在设备上,调整支架的高度。
格列听见了,连忙接话:“是不是很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