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把日程表合上:“没关系。我也想看他们的反应。”
市场放映永远比柏林电影节首映来得更早。
参加柏林电影节根本不是拍红毯照和媒体访谈。程树言入围了主竞赛单元,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次日早晨,程树言一早就和庄柏去了波茨坦广场。
电影节的注册中心设在附近,他走进大门,远处是柏林电影宫的玻璃幕墙,程树言抬头看了一眼,跟着庄柏推门进去。
他还在适应时差,脑子里好像有一层薄雾。金发的志愿者接过护照,在电脑上飞快地核对信息,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枚挂着红色挂绳的证件。
程树言接过证件,翻转,看了一眼字样,Director。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英文字,把证件挂上去。
庄柏已经抱了一叠手册和日程表,边翻边说:“上午十点见销售团队,见面之前还有东西要过。”
上午的会开完,已经过了中午。
庄柏和销售团队在低声核对到场情况,程树言站在走廊侧面,看着那些戴着各色胸牌的职业影人陆续进场,他们互相看一眼就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人,点个头,握手,各自进去。
CinemaxX五号厅门口,电子屏上只有一行字:《浴场》14:30,Screening Room 5。
庄柏走过来,站到程树言旁边道:“法国两家都到了,北欧进去三个,意大利的估计赶不上了,到他进场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
程树言道:“那就不等了,我们也进去吧。”
他找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厅里不大,五十来个人,稀稀落落,各自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社交气氛。前排有人开始用圆珠笔轻轻敲桌面,哒哒声异常清晰。
灯暗下来。
片头字幕浮上来,冷白的光在黑暗里亮起。
程树言盯着屏幕,什么都没想,这里的氛围和首映当天截然不同,他不能指望这里有什么共鸣。
那些遗憾拍完就到此为止,改不了了。
他又让自己沉在角落里。
放映到第四十分钟,矿场那场戏。
左前方的高个子合上本子,侧身推开侧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劈进来,程树言扫了一眼,没再关注他。
进入最后三十分钟,只有旷野和风声环绕。
很多院线代表的姿势从进场就没变过,手肘支在扶手上,下颌微微抬着。
程树言看着银幕,哪怕灯亮起来的时候,厅里也没有掌声。
椅背翻折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多数人已经往外走去,低头看手机,像是在赶下一场。
这100分钟仅仅只是他们行程表里的一个小安排。
程树言坐在这里,亲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仍觉得它和想象中不同。
电影在银幕上彻底放映结束,庄柏从侧面走过来,在旁边站定,低声说:“北欧那个院线的留下来了,在门口跟销售聊。法国一家走了,另一家还在等我们对接。”
程树言把脖子上的证件用力捏了一下,随后松开:“走吧。”忙完市场反放映的工作,他独自用了饭。
连轴转了一天,程树言把手插进口袋,一个人往外走,波茨坦广场这个时候还有人,风把路上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走,谁都不看谁。
他把手揣进口袋,顺着广场走。
这件事他来柏林每次都会做。
只有到了这里,他才能真正地一个人走一走,让脑子里那些运转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停下来。
程树言在这里站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电影,不同的心情,但这个广场从来都没变过。
他走到现在,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他给了这部电影他所有能给的,接下来的事情不在他手里了。
褒贬不一也好,无人问津也罢,都是那部电影的命运。
风从广场的夹角穿过来。程树言在背风处站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想给宋野发条消息。
屏幕亮起,他才看见宋野早就发来了一张照片。白天太忙没看见,一直被压在消息列表的底端。
他点开照片一看。
照片的构图拍得很正,剧院穹顶泛着很柔和的银色,倒映在如镜子般的湖光里。拍得分明很用心。
宋野还发来了一条语音:“我查到你说柏林电影宫外面有个很大的广场,我就想,找个开阔的地方站一会儿,看看差不多是什么感觉。国家大剧院这大鸭蛋挺好看的,你在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
他把手机贴近耳朵,又听了一遍。
程树言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大。穹顶在画面正中,湖面铺开来,天和水之间只有那一层很薄的银色。
宋野的声音很沉,还是和他们分开前一样。这件事他说得很轻,像是顺带看了一眼。
但程树言知道国家大剧院在哪儿,从宋野住的地方过去根本就不顺路。宋野专程去了国家大剧院,不过是想试试和他在的地方有没有差不多的感觉。
程树言举起手机,想了一会儿回答道:“现在广场很空,没什么人了。我看这几天北京天气挺好。比平时暖和吗?”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这才意识到手已经凉透了,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层冷光,他站在那片光里,呼了口气。
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散没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野】:比平时暖,今天出太阳了。你有好好吃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
柏林电影节比想象中难写,查了很多资料,推翻重新写了。
第73章 笨拙的共鸣
程树言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那行字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柏林,当时电影刚入围某个边缘单元,他站在广场上等通知,冻成了冰柱子,还傻傻地觉得心里很烫,像抱着一团火。
再后来,他的身份变了,带过来的片子变了,心境也转变了很多。
程树言动了动手指,慢慢回答:刚吃过。
消息发出去,看着那行字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程树言】:市场放映那场结束了。
柏林的六点正是北京次日的凌晨一点。
宋野醒着,北京的夜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从远处响起,又跑远了。
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将近一个月。
夜里陡然安静下来,心里空荡荡的,大得什么都装不下,又好像少了什么。
昨日早晨,他索性出去走了一圈,站在国家大剧院湖边的时候,太阳刚从云层里露出来。穹顶像一枚安静的银蛋壳,水面平静,波澜不起。
他查过地图,为了看看国家大剧院,绕了大半个北京城,换了两次地铁,从地铁口出来时,兜头就是一阵清早特有的冷风。
柏林的电影宫就在波茨坦广场,周围也有大片的空地。
宋野举起手机,特意把穹顶放在画面正中,留出足够的天,就像程树言喜欢给自己的电影留白一样。
他不知道柏林现在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但他想知道站在那边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
程树言回得不算快。
【程树言】:那边湖面结冰了吗?
宋野低头看了眼,笑了一下。
【宋野】:没。
【宋野】:要是结冰,我可能就走上去了。
【程树言】:你在什刹海上没站够吗?
【宋野】:走上去,就像你站的地方一样了。
程树言眨了眨眼,把手机收进口袋,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
他缓缓朝广场中心走去,每一步都像在和空气里的寒意拉扯,风顺着大衣背面掠过,把他压得更贴近地面。
他停下脚步,把手机举到脚边,把自己的影子映在远处幕墙上。
程树言轻轻转过身,把手机举高一点,微微蹲下,把头发拢回耳后。
【程树言】:看到我了吗?
宋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保存了,又点开来看了一遍。随后,他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壁纸。
【宋野】:快回去,别站太久。
【程树言】:嗯。
程树言没有再回复了。
宋野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沙发背坐着,把手机点亮,摸索着屏幕。
壁纸还是那张照片,程树言站在广场正中间,四面都是空的,像一个人对着他笑着。
到柏林的几天,程树言的时间像被拼命压缩过。
对接销售、确认市场放映场次、反复核对他的措辞,他一遍遍讲同样的对话。为什么在辽宁拍,为什么是这个结尾,为什么把最后那场戏留得那么长。
他回答这些问题,把自己弄到没有情绪。
这几天上午都在波茨坦广场的会议室里看买家名单,下午去市场放映厅后排坐个半场。
销售方还是那样,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中途离开,程树言只在结束后听庄柏讲一讲反馈。
晚上回到酒店,程树言又把发布会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过一遍。
几天下来,他几乎在重复同一套动作,戴证件、摘证件、握手、回答、点头、道谢。
同一句“谢谢来看这部电影”说到最后,早就已经口干舌燥。
首映前一天早晨,行程表忽然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