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格列看到他满身泥巴的样子,絮叨着让他赶紧去洗洗。
宋野笑着应了,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晚上又回家里陪外婆吃药,又把明天要吃的靶向药按照早中晚的顺序,仔细地分装在药盒里。
等药盒合上,宋野才抬了一下头,看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渐渐地,在这一片寂静中,他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慢慢地把药盒放回了原处。
他开始越来越清楚,程树言依然是那个深深挂念他的人。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那种,遇到任何麻烦都能第一时间向对方倾诉,自己并肩扛起生活的人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是因为他们分开了吗?
有些事情他好像已经不需要再和程树言说了。
第二天晚上,回到客栈,宋野坐在吧台后面对账。
手机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程树言发来的消息。
【程树言】:阿野,你最近好吗?
【程树言】:我最近有进展,这周定下了做内部放映的时间。
如果是以前,宋野会立刻打电话过去,问他在哪儿办,会有哪些人去。看着这几个干巴巴的字,宋野脑海里浮现出程树言和审查周旋的疲惫身影,他在对话框里敲字,删了又写,最后只发出去一行字:好啊,祝你一切顺利。
发出去的时候,宋野也没太多期待,更想给自己找一个还能继续聊下去的理由。
随后,他仍然保持一贯的兴趣,问道:内部放映一般是做什么的?
【程树言】:给几个制片和发行先看看版本。
【程树言】:有问题的话会再改。
【宋野】:那算是快定了吗?
【程树言】:给几个制片和发行先看看版本,大概会提一轮意见。有些地方要再改改,不然过不了。
【程树言】:现在只是看问题在哪儿。
【程树言】:后面还要改几轮,这段时间可能会比较忙。
【宋野】:嗯,你忙你的,别太累着。
程树言盯着那句话,他本来已经把手机放到一边了,没有再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宋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静。
“你忙好了吗?”程树言手里拿着锅铲,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锅里的番茄浓汤,红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溅了几点油花到灶台上。
宋野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声,应该是刚从外面的院子回屋:“你那边结束了?”
程树言看向还没关上的厨房窗户:“刚从公司出来,打算弄点吃的。”
他单手拎起一旁的挂面扔进去。火开得太大了,水开始扑腾着往外翻,他赶紧伸手去关火,手机顺势换到另一只耳朵:“你今天人多吗?”
宋野:“还行。下午来了两拨人。有一对小情侣点名说想住你上次住的那间。”
程树言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哪一间?”
宋野笑了一声:“你说哪一间。”
程树言也笑了一下:“你给他们住了?”
宋野说得很随意:“没,那间房我留着。”
语气平和得像是理所当然,仿佛那一间屋子,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
咕嘟咕嘟。
锅里的面被煮开,灶台上滚开的沸水把他的视线熏得有些模糊。
程树言低声问:“你留着干嘛。”
宋野回得很快:“那不是你住的地方吗。”
程树言拿着铲子,对着锅里的面条出神,觉得自己现在的动作笨拙得要命:“阿野,生意得做。”
宋野似答非答:“嗯。”
程树言心里莫名被暖意戳了一下。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操作台上,专注地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我现在给自己煮面。”
宋野顿了一秒,才带着笑意道:“你的艺术细胞,终于用到厨房里了?”
程树言答:“我学着那天你做的东西,做了一份。也不知道味道像不像。”
第82章 孤独的人
宋野在电话道:“你先别急着吃,先拍个照给我看看。”
程树言轻笑一声,看了一眼锅里正在滚开的水:“这东西有什么好拍的,样子就一般。”
他依言关了火,拿着手机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面条卧在锅里,汤色红亮,漂浮着几根还没处理好的番茄皮。
【宋野】:还行,没糊。
信息发过去,宋野那边回得很快。随后又跟了一句。
【宋野】:就是有点丑。
程树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要求还挺高。”
宋野道:“现在能煮成这样已经算超常发挥了。你当时站在旁边,连锅都没碰过,还算有点天赋,看看也会做饭。”
锅里的热气往上涌来,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糊面的声音。
程树言盯着锅里的水汽,又想起了那天。
他只记得当时宋野低头切菜,水汽落在他的手背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当时宋野说了什么。
但他很喜欢看宋野做饭的样子,好像这间没什么人气的屋子,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生气。
宋野在电话里问:“味道怎么样?”
程树言挑了一小口面送进嘴里,面的味道很淡,盐放少了,番茄也没有炒出足够的沙,他实话实说:“没你做的好吃。味道差得远了。”
宋野说:“你先把自己照顾好。等你有空了,我再给你做饭。”
电话很快结束了。
屏幕熄灭,程树言把剩下的半碗面放进水槽。
冷水哗哗地冲刷着瓷碗,他把双手伸在水流下,冲掉了碗沿残留的油渍。
程树言盯着不断向下的水流,刚才被电话填满的热乎劲也一下子被冲没了踪影。
这间房子很大,空空荡荡的,一到了夜里就好像显得尤其寂寞。
他偏过头,关掉水龙头,慢慢擦去手上的水,缓缓靠向厨房的台面,坐在上面,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当天夜里,宋野安排好了客栈的琐事,又去外婆的房间看了看,才关上门走了出来。
宋野没急着回房休息,他在黑暗里站着,点了一支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宋野不需要去参加那场内部放映,也没有人要求他去。但他却觉得,如果再不去,自己大概就要一直隔着屏幕发给程树言发“祝你顺利”、“早点休息”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他不想要这种生活。
烟烧到了尽头,宋野回过神,把烟头在石阶上摁灭。第二天清晨,他交代好了接下来三天所有的事宜,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飞往了北京。
《浴场》的送审进入了最胶着的攻坚阶段,北京的天气也进入了一个尴尬的过渡期。
程树言那天的状态也烂透了。
他在剪辑室里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那段关于矿难的内容,他处理了整整一下午,一遍遍消解、一遍遍降低存在感,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拆了这部电影的骨头。
“可以再给一个保守版本。”
“明天之前,我会把时间线重新梳一遍。”
公司前台,宋野走了进去,他说明了来意,恰好又和前台认识,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剪辑室。
门没关严,宋野走到门边,透过那条缝,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程树言坐在正中央的屏幕前,陷在椅子里,背影单薄,手边放着好几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剪辑师正对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担心道:“程导,休息一下吧。”
程树言觉得胸腔里憋闷得厉害,点点头,打算出去透透气。他低着头,视线完全放在手机上。随后,他抬起头,停住了。
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走廊,程树言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大脑在经历了长达一周的高强度运转后出现了严重的卡顿。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宋野怎么会在这里呢?
宋野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面,大半个身子都浸在黑暗里,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一棵在高原里面扎根很久的树。
程树言道:“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也在忙。所以,我先来了。”宋野回答得很平静,“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等我一下。”程树言没法现在就转身去拥抱宋野,他转过身,颤着手,重新推开了那扇门。
说是等他一下,中间又有人敲门,递进来一份送审的补充材料。
程树言低头看了两眼,抓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又说了几句调整意见。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程树言看向靠在墙边的宋野。宋野看着他那副呆愣到近乎傻气的样子,站在原地,嘴角一点点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刚走出剪辑室,还没等宋野反应过来,程树言转过身,拉过宋野,伸手抱住了他。
宋野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后,他抬起手,覆在程树言消瘦得惊人的背脊上,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