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75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程树言只是转过身,往前倾了倾身子,闭上眼,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宋野顺势揽住他。他抬起手,他托住程树言消瘦的后背,什么也没说,紧紧让他靠着。

  程树言闷在宋野的怀里问:“明早镇上还有早市么?”

  宋野应了一声,掌心依然在他背上轻轻安抚:“当然了,现在早上很热闹,什么都有。”

  “嗯。”程树言闭着眼,连嗓音都透着彻底卸去防备后的困倦,“我起得来的话。你记得叫我,我想去看看。”

  宋野笑话他:“真起得来?”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已经有些发沉,宋野才伸手,半搂半抱地把人往床边带了带。

  程树言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在睡前问宋野:“你不睡?”

  宋野走到墙边,关掉了所有的顶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地灯:“我还没到睡着的点。”

  程树言在朦胧的光线里,看着宋野在房间里走动的背影,接着他的视线又开始变得迷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宋野在床边坐下,将那只冰凉的手包裹进被子里,又伸出手轻轻覆在程树言的额头上。他发现程树言睡着了以后也握着手里的东西,好像随时准备起来,面对新的突发事件。

  “没事了。”宋野压低了嗓音,“睡吧。没人催你。”

  程树言紧绷的脊背在睡梦中松懈下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靠向宋野,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宋野保持着那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声,好像填补了他这几个月来悬空的感受。

  白昼在四月的川西变得很长。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程树言睁开眼,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花了一两秒钟的时间,才从昏迷般的睡眠中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看到宋野坐在窗边的那把木椅上,长腿随意地舒展着。窗户被他推开了一条缝,微凉的晨风吹拂进来,白色的纱帘在他身侧轻轻翻飞。

  翻飞的白色窗帘之外,泛着淡蓝色光晕的连绵雪山静立在窗前。

  宋野微微侧着头,他的视线越过半个房间,停留在程树言脸上。他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醒过来。

  程树言看着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你早上不忙吗?”

  听到被子摩擦的细微声响,宋野放下了手里的纸,逆着窗外的天光道:“还去早市么?”

  程树言答:“当然去了!”

  楼下,伙计格列听到脚步声,他一抬头,整个人瞬间愣住了,眼睛猛地一亮,冲了过来,“程导?!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树言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藏族小伙,抬手拍了拍格列的肩膀:“昨晚到的。”

  格列兴奋得满脸通红,献宝似的说:“程导你看,你上次教我的构图,我最近一直在练。不过我现在可用心了。”

  只要这个人在这儿,这个院子就活了。

  格列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带着程树言参观了一圈民宿新建的设施,还有他参加电影节的照片。

  程树言都来不及接话,厨房的厚门帘便掀开了。

  外婆端着一碟刚烙好的青稞饼走了出来。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程树言,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出锅的,多放了酥油。小程,你尝尝,还喜欢吗?”

  特有的麦香混合着酥油的奶味钻进鼻腔,程树言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尼,身体好多了吗?”

  他拿起一块还有些烫手的饼,一口咬上去,外皮酥得掉渣,满嘴生香。他嘴巴有点被烫到了,却笑得眉眼弯弯:“阿尼,这个青稞饼比去年还香。”

  外婆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手心,连声用藏语念叨了两句“扎西德勒”,拢过程树言的头发,又用藏语说他怎么瘦的那么厉害。

  宋野也没接话,只说程树言累得厉害。

  外婆苦笑摇摇头,默念菩萨保佑这个孩子,要他平安健康。

  程树言拉了把椅子让外婆坐下:“您别总站灶台边熏烟了。这几天,我和阿野给你做饭吃。”

  外婆连忙摆手,急得又冒出了藏语,大意是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您去院子里晒太阳,等下我们去进点菜,你还没吃过他做的饭。”

  老人家不再坚持,笑着拍了拍程树言的胳膊,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往院子有阳光的地方走去:“那我多吃点。你们俩去镇上转转吧。”

  清晨,镇口。

  隔着老远,程树言看见白茫茫的蒸汽在半空中蒸腾。小摊紧挨着小摊,蓝色的塑料油布上堆着刚宰杀、还冒着血腥气的牦牛肉。

  颜色鲜亮不知名的野山菌散落在箩筐里。

  在每一个摊位前,程树言都会驻足片刻。他喜欢闻藏香那股浓烈的柏木味,也会蹲在卖山核桃的老乡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人家用砸开坚硬的果壳。

  没过一会儿,程树言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串滴着水的野生小浆果,拿着两块不知道说是能避邪的木雕。

  宋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程树言对着一把粗糙的纯手工银器端详了半天,无奈道:“这里就是个县城早市,没什么好看的。”

  程树言依然黏在那个银器的摊铺上:“不来都不知道这里是这样的。”

  说着,他回头冲宋野笑了一下,那双眼睛重新泛起了亮光。

  那是宋野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几个月前,他也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街上。早市从来热闹,他走在人群里,却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心不在焉。

  现在的程树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程树言还蹲在摊贩前,和大爷比划着手语。最后大爷给他抹了零,他又露出了满足的笑。

  宋野问他:“看够了?”

  “看不够。”程树言眯起眼,摇摇头,抱着那堆东西道,“宋老板,带路吧,我想看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宝贝。”

  “行吧。”宋野陪着他,在早市上慢吞吞地走了下去。他陪他买了很多东西,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穿过喧嚣的人流。

  闹了一早上,回到客栈。

  四月的高原,正午前的阳光是一天最晒得人骨头发酥的时候。

  宋野搬了把宽大的藤椅放在避风的角落,又回房间拿了条羊绒毯子,对程树言道:“去躺会儿。你昨晚也没睡多久。”

  吃饱喝足后,程树言确实困了。他也没客气,走上前,完全没形象地陷进藤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宋野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做满标记的图纸。

  山里的风被玻璃挡在外面,头顶上还正好有把遮阳的伞。不出五分钟,程树言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宋野的手指悬在电脑触摸板上,视线却早已从那些复杂的建筑线条上移开,他看了看那双因为熬夜而深陷的眼窝。

  宋野伸出手,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

  程树言顺着那点微末的温度,将脸往宋野的掌心方向蹭了蹭。

  宋野低头笑了一声,又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飞速地做起新的策划。

  程树言这一觉睡得很长,连午饭都没起。

  下午三点多,日头开始西斜,露台上的光线变得泛起橘色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身上盖着宋野那件带着熟悉草木香气的外套,睡得骨节都有些发软。

  宋野合上账本,端起手边的茶,递了过去:“不睡了?”

  程树言揉了揉眼睛,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温润的茶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去,望着远处已经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山顶,觉得恍如隔世。

  他盯着远处的山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阿野,你说我要是以后不干导演了,来你这客栈应聘个前台,你一个月能开我多少工资?”

  宋野手里转着笔,头也没抬,却难言笑意:“前台你干不了。”

  程树言转过头,挑了下眉:“怎么?你嫌我脾气软,吃不了苦,把你的客人都招待跑了?”

  宋野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嗯,遇到难弄的客人你解决不了,算错账,我还得倒贴你钱。大材小用,总觉得你没格列好使唤。”

  程树言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追问:“那我能干什么?阿野,我总不能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吧?”

  宋野停下手里转动的笔,看着他的眼睛,放轻声音道:“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在这儿躺着晒太阳就行。”

  宋野深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程树言那张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树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化作两个人怔愣的对视。

  程树言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宋野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好像沐在光里,程树言又想,如果他真的不是导演,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他不用去担心那么多东西,在乎什么龙标和红线。

  可这念头只闪过了一瞬,便被他掐断了。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想要的东西太多就是过了。

  这世上的账目向来算得明明白白,这种日子,大概都是要拿别的东西去换的。

  程树言没说话,在宋野的目光里,伸出手臂,拢住了他的后背。

  宋野的手习惯性地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程树言轻声道:“你这儿的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懒了,连回去的劲儿都没了。只想一直待在这儿了。”

第91章 看向你的时候

  远处的山染上了紫金色的晚霞,只剩山脚泛着冷白。

  程树言把下巴靠在宋野肩上,他看了会儿雪山,又开口道:“我之前在这儿没拍完短片就走了。现在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这儿,但我还想把短片拍完。”

  宋野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后颈的头发,主动问道:“你这几天有时间去拍吗?”

  程树言偏过头看他:“当然能拍完了。”

  宋野看着远处的雪山,笑了下:“你要是能拍的完,我带你去看看这儿是什么样。”

  程树言以为去年在川西那段时日,宋野已经让他足够了解阿坝了,但他没想到阿坝就像一碗陈酿,越了解,越发现这地方的厚度。

  宋野领着他,走在那些没有被旅游攻略标记过的巷子里。

  于是程树言拍到了很多他原本都想象不到的画面。

  街头,藏族阿妈坐在矮凳上打酥油茶,女人的手腕上下用力,拉出利落的弧度,还没等那股浓郁的奶香在空气里散尽,隔壁小贩熟练地用短刀剃下一片带着热气的牦牛肉,分装进了盘子,几个脸颊通红的小孩,追着一只毛色杂乱的土狗,呼啦啦地跑过长长的巷口。

  宋野偶尔用藏语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他在旁边解释程树言在做什么。

  遇到明显不想被拍的老人,宋野总会用藏语帮程树言解释,按住程树言的镜头。而程树言则心领神会地放下相机,冲对方笑笑,致以歉意。

  孩子们总是很热衷于被拍摄。

  程树言发现宋野口袋里放着很多早就准备好的奶糖,孩子们跑过来,他就顺手塞过去,往旁边退开半步,把画面完完全全地留给程树言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