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以至于在后来他主动跟宋野说：“今天能不能再辣一点。”
他和宋野待久了，连习惯都变了。
宋野也因为他多了很多习惯，他记得程树言爱喝什么口味的酸奶，夜里几点会饿，记得他睡觉时习惯把手压在枕头下面的小事。
他开始学着看电影。
有时夜里客人都睡了，程树言窝在沙发里放老片子，宋野就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宋野不爱说话，常常用沉默作答。
可程树言总能从宋野的沉默中琢磨出别的东西。
程树言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阿野，你最近是不是总在想我留在北京的时间。”
宋野擦了擦早就干净的料理台：“你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已经挺难得了。”
程树言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开始说这种话了？”
宋野笑意却很淡：“你是导演，你要拍电影、进电影节、见投资人，我总不能真把你留在这儿。”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缓慢地落下来。
啪嗒。
啪嗒。
水滴规律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一下、一下。
程树言轻声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人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电影也好，奖项也好，别人认不认可也好。我拼命往前走的时候，其实根本不敢停。”
“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在这里待久了，才发现不是那样。庄彦今天问我，为什么变了。其实我以前不会为了陪人看日落，把工作往后推，我也不会在看剧本的时候，先想你会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程树言看着他，低声笑了：“我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
宋野看着程树言，很久，才哑声开口：“程树言。你别把感情看得太重。”
程树言低声问：“为什么？”
宋野：“因为你会不舒服。感情看得太重，以后你回了北京，两头兼顾不了的时候，你会觉得难受。”
宋野望着程树言，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程树言的肩。
他像是累了。
也终于肯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强大。
他竟希望程树言不要把感情当那么真。
程树言微微偏过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宋野觉得高兴，让那句反话不再从他口中说出。他凑在宋野耳边，轻声说：“可是，我喜欢你啊。”
宋野抬起眼的瞬间，程树言已经靠近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碰到程树言的袖口。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木盆里的苹果被水流轻轻撞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程树言的袖口，随后一点点往上，与他十指交扣。
宋野：“可是，我也喜欢你。”
……
苹果被遗忘在木盆里，清水缓慢漫过鲜红的表皮，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纹。
夜色沉静，灯影摇晃。
后面的半句话已不需要再说出。
程树言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宋野的领口，他融化在了宋野的怀里，短暂地忘记了即将到来的离别。
吻轻轻地落在程树言的额头上，宋野抱着程树言，没舍得放开手，他似乎总是惴惴不安，把人紧紧地圈在怀里，像是攥着一把流沙。
程树言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阿野。”
“嗯？”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没想过会留下来这么久。”
程树言声音低低的：“那时候我每天都很烦。电影卡着，投资人天天催，剧组那边一堆问题。我来这里，本来只是想躲几天。”
“结果你天天拉着我到处跑。”
“陪你去山上拍日落，去河边喝酒，半夜停电了还带我出去看星星。”
宋野低声道：“你那时候行踪不定，魂都不在身上。”
程树言抬头看他：“现在魂在吗？”
宋野看着他，眼底有了点真正松下来的笑意：“现在活过来了。”
程树言眼底泛起一层薄热。他垂下眼，抱住了宋野的腰，将脸贴上那具温热坚实的胸膛，很久，很久都没有松手。
窗外乌云过境，夜风大作，下起雷雨。
高原夜里的气温降得快，雨丝打在玻璃上，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他们却抱得更紧了。
宋野抚着他的后背：“夜深了，去睡吧。”
程树言赖在那个怀抱里，像道别一样，少见试探道：“阿野，既然把话说开了，我还想问个问题。以后我要是回了北京，忙到连句话都顾不上跟你说，怎么办？”
宋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我就等你忙完。”
程树言低声问：“我要是一直忙呢？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电话也总忘记回。”
宋野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你以前不就这样么。”
程树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可那时候没人等我啊。”
宋野的手掌停在程树言后背，慢慢地摩挲了一下：“现在就有了。”
程树言继续追问道：“阿野，我以后要是拍不出来电影了呢？”
宋野收紧了手臂：“那你就回到这儿，什么都别想。”
程树言轻声笑笑：“是，我每天往果园里跑跑，看看电影，写写剧本，日子过得惬意还来不及。”
宋野：“真有那时候，看看雪山，睡几天懒觉，再慢慢想下一部拍什么。反正这儿一直都有地方给你住。”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程树言和庄彦定好一起回北京的机票。
客栈里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程树言没舍得让宋野送自己。
他上楼去收拾行李，便自己一个人先回了房间。
刚推开门，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靠墙一侧，莫名多出了好几个大纸箱和鼓鼓囊囊的布袋。
房间的角落里放好了晒好的苹果干、牦牛肉干、青稞饼，还有人专门送来一小罐自家熬的酥油。
格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两大袋风干菌子，说北京买不到这个，让程树言带回去炖汤。
程树言蹲在地上，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吐不出。
他伸手打开其中一个玻璃罐，晒好的苹果干，颜色偏深，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带着很天然的甜香。
程树言捏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咬了一口，酸甜味一下就在舌尖漫开。
他想，习惯真是很可怕的东西。他习惯了这里的山路和夜色，习惯半夜给他留灯，等他回家。
往后他回北京了还怎么过一个人的生活？
宋野从外面进来，看见程树言蹲在一堆袋子中间，低头认真地嚼着一块苹果干。
宋野走过去蹲下道：“格列他们一早送来的。知道你这两天要走，非让我搬进来。”
程树言抬起头，声音哑哑的：“你们这儿的人怎么都这样。”
宋野看着他的感性模样，笑意更深了：“你在这儿待这么久，他们早拿你当自己人了。”
程树言低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干，红着眼眶点点头：“这批味道挺好。比上次酸一点。你那时候放太多糖了。”
宋野：“不是你说的你爱吃甜的。”
程树言：“那谁知道你下手那么重，放那么多糖啊？”
第103章 “我们”
第二天早上，山里的天色还是灰蓝的。
夜里下过一场雨，木质廊檐滴着昨夜未漏完的雨。远处的雪山被晨雾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段发白的山脊。
庄彦早早就收拾妥当，靠着前排坐垫，窝在黑色商务车内，用手机回复着北京的消息。
程树言站在车门外，拎着格列硬塞过来的两大袋特产，回头看着宋野提着他的行李箱，走到车尾，合上了车后盖。
砰地一声，余音在耳边回荡。
程树言定格在原地，脚上好像被雨水沾住了，抬脚、迈步都变得异常困难。
宋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努力对他笑了下，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路上小心。”
程树言点了点头，吞咽时，喉咙变得干涩。
他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他还能俏皮地告诉宋野“记得去小树的庄园浇水”。
可对上宋野的眼睛，他所有的粉饰都成了笑话。
程树言张了张嘴，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我走了，阿野。”
宋野往前走了两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松开后，他垂着手，在指尖捻了捻：“去吧。好好地拍电影。”
行李被宋野搬上了车。
程树言上了车，头脑很空，他坐在座位上，没去看宋野。
砰的一声，连车门都是宋野关上的。
汽车发动以后，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程树言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回头看向了车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