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89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宋野问他:“你怎么说的?”

  耳机里传来风声,呼啦啦的,好像经幡被吹动的声音。

  听到那个声音,程树言就便想起了那里。他低头看着便利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西装妥帖,头发往后梳,是那个被媒体簇拥着的程导。

  程树言低头嚼着买好的关东煮鱼丸,低声道:“我就实话实话说他没看过的访谈。他表情还挺精彩的,你今天客栈忙吗?”

  宋野说:“还行。下午来了个摄影团,在后院拍了半天雪山。”

  程树言想到了画面,旋即提问问:“他们应该向你借了梯子吧,你民宿那儿有个机位,最后梯子是不是忘记还你了?”

  宋野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第104章 两地

  程树言低头拨着纸杯里的白萝卜,热气缓慢往上浮,眼前熏出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我都住多久了。”他咬着竹签笑了下,“后院那个机位太高,不踩梯子根本拍不到。那帮摄影师每次借完东西都忘记还,最后肯定是你自己满院子找。”

  “都被你知道了。”宋野低低的笑意顺着耳机落进耳朵里,“现在北京是不是特别热了?”

  程树言看向玻璃外的世界:“嗯,今天三十多度了。”

  宋野:“那你还穿西装。”

  程树言低声道:“没办法。今天媒体太多了,我是恨不得穿短袖。”

  宋野:“不过你穿正装是好看。”

  程树言怔了下,翻了翻聊天记录,低头笑了:“我今天没给你发照片,你怎么知道的?”

  宋野:“网上都有你今天的照片了。”

  他又补了一句:“下巴都尖了。”

  程树言垂着眼,低声笑笑。

  今天晚上那么多人围着他说话,投资人、媒体、品牌方、影院经理,每个人都在谈电影、票房、奖项、市场。

  唯独宋野会问他是不是瘦了。

  程树言随口捏了个理由:“最近睡太少了。过阵子就好了。”

  宋野没继续追问:“今天喝了多少?”

  程树言道:“不多。”

  宋野:“瞎说,你喝多的时候,说话的语气都会不一样,一听就听出来了。”

  还真有点晕了。

  程树言吸了吸鼻子,吃完那口吸饱汤汁的萝卜。

  霓虹晕染在夜色里,整条街都像浮在温柔的光里。他坐到便利店门口的高脚椅上,听着宋野那边的声音,有点不想回酒店了。

  “阿野。”

  “嗯?”

  程树言:“我想回阿坝了。”

  宋野笑了一下:“欢迎你随时回来。”

  程树言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低头慢慢转着手里的纸杯,高楼灯火一层层亮着,是一个永远不肯停下来的世界。

  想法也只是想法,他也望梅止渴。

  程树言没说话,宋野又问他:“你是不是累了?怎么不洗澡去。”

  程树言叹道:“我不想动。”

  宋野:“那也得洗。”

  程树言拖长声音:“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管小孩了。”

  宋野笑话他:“因为有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好吧。”

  程树言最后还是撑起来,回了酒店。走在路上,夜风仍是热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已经压出细微的褶皱。

  他刷卡进了房间,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冷冷的。

  房间内还是熟悉的安静。

  他随手把手机放在洗手台旁边,水声很快响起来,热水顺着肩颈往下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累。

  等程树言擦着头发重新倒回床上时,人已经困得有些不清醒了。

  酒店的床很软,他侧过身,把手机放在枕边,声音低得有些含糊:“你今天几点睡?”

  宋野:“晚点。”

  程树言闭着眼皱了皱眉:“你又在客栈守夜?阿野,你都做老板了,不用那么操劳。”

  宋野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不放心。就是操劳命。”

  程树笑了笑,他其实还想和宋野说很多话。

  可这段时间他真的太累了。意识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句:“阿野。你别挂。”

  宋野应了一声:“好,不挂。”

  后来,程树言呼吸变得平稳而漫长。

  宋野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说道:“晚安,小树。”

  《浴场》的后续工作比所有人预料得都更忙。

  程树言开始习惯在机场候机厅里改采访稿,有一次庄柏中途给他送资料,程树言低头改稿时,一旁的手机还亮着,正放着川西的天气预报。

  庄柏站在那里,才意识到,程树言其实一直都很记挂宋野。

  六月,《浴场》受邀去香港做亚洲电影论坛展映。

  程树言跟着团队飞香港,车从机场一路开进市区,维港的灯光隔着车窗漫过去。

  霓虹在潮湿夜色里被拉得很长,广告牌一块压着一块,红的、蓝的、金色的,映在人脸上。

  程树言坐在后座,看着外面。

  街边茶餐厅还亮着灯,叮叮车慢悠悠地从路口晃过去,有人端着冻柠茶从玻璃门里出来。

  酒店在尖沙咀。

  房间很高,落地窗外就是维港。

  程树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

  宋野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

  夜里刚下过雨,客栈木栏杆湿漉漉的,远处雪山被云遮住一半。桌上摆着刚切开的苹果,果肉泛着一点潮湿的浅黄。

  程树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香港的空调开得太低,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维港灯火通明,游船拖着长长的光轨从海面经过。

  可他脑子里却全是苹果落进水盆里的轻响。

  程树言靠在窗边,低头打字。

  【程树言】:刚到酒店。香港今天很闷。

  【宋野】:那你肯定又不想穿外套。

  程树言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宋野总能猜中他。

  以前他总觉得,被人了解不是件舒服的事。

  可现在却越来越依赖这种感觉,连续飞行、采访、应酬带来的疲惫,好像因为宋野的安慰慢慢压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电影论坛结束得很晚。

  程树言被媒体堵在后台采访。有人问他:“程导,《浴场》之后,你是不是已经彻底进入主流市场了?”

  闪光灯晃得人眼睛发疼。

  程树言回过神,低声笑了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想继续拍自己喜欢的东西。”

  采访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香港的夜晚和北京不太一样。霓虹从楼宇缝隙间一层层压下来,街边茶餐厅亮着暖黄的灯,人声和粤语广播混在一起,整座城市像永远不会真正睡着。

  程树言难得提前离场,一个人沿着旺角慢慢往前走,停在一家很老的铺子前。

  橱窗里摆着很多旧唱片、黑胶机,还有已经停产很多年的胶卷相机。他买了一台很小的老式胶片机。

  老板说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拍夜景尤其漂亮。

  离开旧铺子后,程树言又绕进旁边一家药铺。

  货架上摆满了跌打药油、膏贴和铁盒装的常备药,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薄荷味。

  他一直记着家里长辈腰不好。

  以前出国跑电影节时,他也会顺手带些药膏和保健品回去。机场免税店、国外药房、电影节附近的小店,他看到合适的,总会买一点。

  只是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大多数东西都交给助理寄。

  可今晚,他拿着药油,想起了宋野外婆。高原天气冷,老人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

  程树言垂下眼,拿了两瓶温和些的药油,又挑了几盒贴膏。

  店员问他要不要分开包装。

  程树言:“其中一份单独装吧。”

  药油装在玻璃瓶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却突发奇想,自己能不能空出两天时间。哪怕时间很短,他也能亲手把东西带过去。

  可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却忽然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