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18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弋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动了动肩膀,感觉到西装面料在身上贴着的感觉,贴身但不紧绷,服帖但不束缚。他又动了动手臂,袖口的面料在手肘处堆出几道浅浅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又平整了。

镜子里那个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好意思多看。

他之前陪阎武来过这家店。不止一次。

阎武买衣服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像今天这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店员送来的水,看着阎武在试衣间和镜子之间走来走去,一套一套地换。

阎武穿什么都好看。那些衣服挂在衣架上就已经很好看了,穿到阎武身上就更好看了。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和阎武一样,大大方方地穿上好看的衣服,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呢?

现在却是换过来了。他站在镜子前,阎武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这种对调的姿势让阎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习惯了跟在阎武身后,习惯了坐在旁边看着阎武,习惯了被安排、被决定、被推着走。现在阎武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有种被看到的感觉。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种目光。

他又想到那个让他不安的夜晚,阎武真的醒着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阎武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他下意识地回避开阎武打量自己的眼神。

阎弋换了一套又一套。

直到阎弋说了一句,“哥,都不好看吗?”

阎弋的话里带着不确定和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在期待阎武说“好看”,但又怕阎武说的“好看”只是那种哥哥对弟弟的,敷衍又不走心的“好看”。

阎武站起来,走到阎弋面前,上下又端详了一遍。

“都好看。”

阎武从衣服内兜里掏出卡,递给柜台小姐。

“都包起来吧。”

那张黑色的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被他随手递出去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潇洒。柜台小姐双手接过,转身去结账的时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阎武从不会征求阎弋的意见,他也没有和阎弋商量,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阎武的弟弟走出去,不能让人看低了。

他没办法给阎弋一个家,没办法给阎弋一个正常的、干净的、没有阴影的童年。但至少,他可以给阎弋从头到脚都被认真对待过的体面。

“哥。”阎弋叫了一声。

他跟在柜台小姐身后,看着她把那些西装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用防尘袋套好,折叠,放进印着logo的纸袋里。他瞟了一眼结账单,穿在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比他这个人值钱百倍。

这些衣服太贵了,他觉得穿在自己身上过于突兀。

“哥,我还是换下来吧。”阎弋说着就要往试衣间走。

阎武走到他身边。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阎弋的肩膀上,然后用那只胳膊揽住了他。阎武用力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阎弋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往阎武的方向靠了靠,他的肩膀抵着阎武的胸口,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阎武身体的温度。

他僵住了。

“谁说你和我长得不像了?”阎武盯着面前那面巨大的试衣镜,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着,阎弋比他高出一点,肩膀比他宽一点。

“我觉得挺像的。”

也许是因为一起生活太多年了。也许是因为阎弋从小到大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阎武的习惯、动作,让有些动作长进了骨子里,变成了他自己的本能。

阎弋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竟然真的开始变得相似起来。

作者有话说:

见色起意了吧吼吼吼~!

第20章 小海,毕业快乐

“哥,太贵了。”阎弋说得很小声。他知道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一定很扫兴,但他不能不说。

阎武收回胳膊,侧过脸看着他,眼神分明在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都要上班的人了,别在外人面前给我丢人。”

要上班了。

他愣了一下,眼睛看着阎武,想从阎武的表情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阎武这是同意自己去他公司了?不然阎武不会管他穿什么,不然阎武不会告诉他要“上班了”。阎武带他来这里买这么贵的衣服,是因为自己要站在阎武身边,站在阎家的生意场里,出现在阎宁和其他人面前,所以不能丢人。要有好衣服,好样子,要有配得上那个位置的体面。

阎武同意了。阎武要把自己留在身边了。

阎弋没说话,嘴角微微上扬。那种心愿终于达成、偷到一口甜的感觉,从心底慢慢泛上来,又酸又涨。

他以为永远等不到的东西,终于,近在眼前。

但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欢喜都压在心底,压在最深的地方,不让它们浮上来。

他把心里的那些烟花一颗一颗地按灭在心里,不让它们升到天空去。

阎武带着阎弋在各种店里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白天到傍晚。

鞋店。阎武指了三双皮鞋,一双黑色的,一双深棕色的,一双褐色的,让店员包起来。阎弋试鞋的时候,阎武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头和后跟的间距,用手指按了按鞋面,确认皮质够软不会磨脚。

配饰店。阎武挑了几条领带,深色的、浅色的、带暗纹的、纯色的,又挑了两对袖扣,银色的,简洁的款式,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他把那对袖扣在指尖翻了一下,随手丢进了购物袋里。

睡衣店。阎武觉得既然都出来了,索性连睡衣都一并买了,他早看阎弋那身旧睡衣不顺眼了。

他挑了好几身,各种款式,丝质的、棉麻的、纯棉的,又把各种颜色都拿了一遍。

“人总是要多试试,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阎武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件自己常穿的丝质睡衣递到阎弋手里,料子滑得像水,从阎弋指间滑下去,他一把捞住。

他指的是睡衣,但又不完全是睡衣。他在说很多事。

他在说,阎弋还年轻,他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试,慢慢找,找到他真正想要的、真正适合他的生活。而不需要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就这样了。

“喜欢以后再带你来买。”阎武把那件丝质睡衣递给店员,回头对阎弋说了这么一句。

“以后”,阎武又说了“以后”。

他们逛了一天。

最后。他们走进一家表店,阎武隔着玻璃柜指了指里面的一块表,让阎弋试试。

阎弋伸出手,店员戴着白手套替他戴上。阎武握着他的手来回看了几眼,表情看起来很满意。阎弋的目光却落在阎武手腕上,他戴着的,还是自己曾经送的那块表。

阎弋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涌上很多东西。

阎武没注意到他的走神,从口袋里掏出卡就要付账。阎弋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那块能顶一套房子钱的表摘下来,对店员说了句“抱歉”,扯着阎武就往外走。

他实在不能再接受这么昂贵的礼物了。

更何况,他今天已经收到了太多太多意料之外的礼物。多到他觉得不安,多到他开始害怕。

好在阎武也没再说些什么,阎武觉得来日方长,或许这样一块表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实在太过招摇了。

阎弋手里拎满了袋子,印着各种logo的纸袋挤在一起,提手勒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痕。

阎武两手空空。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阎弋有没有跟上。看到他被袋子埋着的样子,没有帮他的意思。这是他们的习惯。

“走,带你去吃饭。”

明天阎弋就要直接去监察局报到了。他想找个正式的场合,把这个消息告诉阎弋,再交代几句。

阎武挑了家很好的餐厅,是那种藏在小巷子里,需要预订、没有招牌、只有少数饕客才知道的餐厅。

阎弋很少来这种地方。木色的大门推开,里面是铺满深色地毯的大厅,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颇具艺术造型的灯,光线柔和地散落下来。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弹钢琴,琴声低低的,不张扬,安静地充当着背景。

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服务生穿着黑色制服,走动时悄无声息,只剩下琴声和杯盏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阎武坐下来,菜单看都没看,直接翻开,指了几个菜,报了一串名字,他对这种东西有一种天生的熟稔。

阎武又叫了瓶红酒,阎弋不认识那个牌子。

阎武没让服务生给阎弋倒酒,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液从瓶中流出,在杯底旋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阎武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阎弋。他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把孩子熬到上班的家长。也到了终于要推开阎弋的时候,阎弋会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阎家的阴影。

明天起,阎弋就会开始他崭新的人生。

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和体面的人打交道,做体面的事,过体面的生活。

阎武甚至觉得有点儿感动。他居然拉扯大了一个孩子,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东西,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家那破屋里,是真的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阎武看着阎弋,不自觉地想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最后他别过脸去,把那点不值钱的感慨咽了回去。

阎弋心里开始发慌。

阎武要说什么?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是……要质问那晚的事吗?阎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嗡嗡地炸成一片。他该承认吗?还是咬牙否认?说那些都是意外,阎武会信吗?

还是说……阎武要告诉自己,他有了心上人。

要结婚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阎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他怎么办?他要怎么办?跪下来求阎武别结婚?求阎武别离开自己?就算是,那他又有什么理由呢?总不能说他可以去给他当月嫂带孩子吧?难道要干脆的告诉阎武自己的心思,再以死相逼?阎武只会觉得他疯了,觉得他恶心,彻底厌了他,再也不会见他。

想到这里,阎弋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哪怕他早就会觉得有这么一天,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还是控制不住从心底翻涌上的难过和心痛。

他的心像是从三十楼猛地坠下去。

下午他还沉浸在终于可以站在阎武身边的雀跃里,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他终于可以天天守在阎武身边了。

可他没想到。

他始终不过是一只在门外探头探脑的野狗。

他掐住自己的手,指甲嵌进虎口的皮肉里。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嘴来调整呼吸,他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他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一点。

“小海,毕业快乐。”阎武说。

这句话像一阵风,猛地吹散了阎弋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想象和恐惧。

他愣住了。

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阎武,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这个名字像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一个开关,一按下去,时间就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阎弋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回到阎武还是少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