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他觉得这趟来得真值。
阎弋觉得信息太难传递出他的关心了,他想干脆打个电话给阎武,至少能听到阎武的声音,能让他知道阎武是不是真的没事。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隔壁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只递给她一个“帮我看着”的眼神,人已经绕出了工位,三步并作两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电话拨出去的同时,他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第一声“嘟”从听筒里传出来。
阎武没想到阎弋会出来,一下子慌了。他不是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回消息吗?怎么突然就推门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难道要说我来看看你上班的样子?这话说出去,阎弋会怎么想他?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比脑子快,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间,一把推开防火门,侧身闪了进去。左臂在奔跑时晃了一下,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咬住了嘴唇。他深吸一口气,偷偷把门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凑上去,往外看。
走廊里,阎弋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楼梯间,手机举在耳边。
电话仍在他手里震动着。屏幕上显示“阎弋”两个字。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在接听键上划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哥?”阎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阎武低声应了一句。他用右手捂着手机底部,怕声音从门缝里漏出去,怕被阎弋听到回声,怕这个劣质的楼梯间暴露他的位置。
他又透过那条窄缝往外看了一眼。
“你没事儿吧?”阎弋问,他听到阎武的声音不太对。
“没。”阎武说。
阎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有事儿记得给我打电话。”
“行。”阎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只有一个字。
阎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话接通之前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在接通的那一刻就散了一大半,剩下的在听到阎武声音的瞬间又散了一大半,最后留在嘴边的,是几句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废话。他想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听阎武说说话也好,至少让电话不要挂得那么快。
沉默在听筒里蔓延开来。
阎弋听到了阎武的呼吸声。他们在这条看不见的线上,共享着同一段时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照着楼梯扶手的轮廓和墙面上“安全出口”的标志。阎武站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些不太真实。
“那下班我就回家。”阎弋终于开口了。
“嗯。”阎武应了一声,先挂了电话。阎弋那小子聪明的很,万一发现了自己呢?阎武心虚。
他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楼梯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听筒里只剩下挂断的忙音,阎弋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一只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醒醒。
他觉得烦闷得很。
工作时间怎么总是过得这么慢?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他从没觉得上班这么让人煎熬。他从来没有这样一秒一秒地数过时间。他恨不得下一秒就下班,恨不得时间直接跳到六点,跳到可以见到阎武的那一刻。
他要是在家装个摄像头就好了,他就可以在公司偷偷看阎武在家干什么。看他有没有不小心碰到胳膊,看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有没有盖毯子,看他穿裤子的时候是怎么用一只手和裤腿较劲的。这个画面想想就觉得......
猥琐。
他在脑子里找到了这个词。
一个成年男人,工作日在办公室里,偷偷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看自己哥哥在家干什么,这要不是猥琐,世界上就没有猥琐的事了。
他一边在心中怒骂自己恶心,一边又想入非非。
念头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越骂它它越来劲,像弹簧一样,压下去又弹回来。从“装个摄像头”变成了“装都装了,不如把家里都装一遍”。
这算犯罪吗?应该不算吧?阎武的家,应该也算是自己的家吧。在自己家装摄像头,算什么犯罪?
如果真要说犯罪。那犯罪的应该是自己念头,是他时时刻刻都想看着阎武。
那才是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
阎武的卧室,阎武的床,阎武和别人做那些事的时候,他该看吗?他要看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他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液压杆缓缓地把门拉回门框,咔嗒一声锁上了。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还是之前阎武不在家的时候买的。他用拇指弹开烟盒的盖子,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火苗凑近烟头的时候,他眯起一只眼睛,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亮一暗的,他呼出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扩散,被楼梯间里不流通的空气困住了,久久不散。
他把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面上,缓缓吐出那口烟。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一些画面。
阎武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躺在沙发上吗?左臂搁在扶手上,右腿搭在茶几上,整个人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还是在玩游戏?右手握着手柄,拇指在按键上快速地按着,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屏幕上的小人儿在他的操作下笨拙地跑跳。他会不会又因为一只手打不过而生气?会不会把游戏机手柄扔在沙发上?
会不会想起自己?
他又想起来中午的事。
阎武光裸的腿贴着他的胳膊,带着潮气。光滑的肌肉线条在无意中微微绷起,蹭过他的小臂,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漫不经心的邀请。
当时他根本不敢细想。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他用尽了所有理智才把注意力从阎武身上扯开,强迫自己去盯着眼前的游戏。他怕,他怕自己的身体会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怕某个不该抬头的东西自作主张,怕阎武发现,怕所有他藏了多年的秘密全部露馅。
可现在,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全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他的同事们正在开会、写代码、回邮件,而他站在楼梯间里,满脑子都是他哥的大腿。
他闭上眼睛。阎武那条腿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大腿外侧的肌肉线条,膝盖上方那一小块微微凹陷的地方,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顺着那条腿往下摸,是不是可以一把握住他的脚踝。
小腹忽然窜起一阵火热,来得又急又猛,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火苗从下腹往四肢蹿,手指尖麻了一下,让他膝盖发软。
他猛地睁开眼,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了气管,他弯下腰咳了两声,尼古丁苦涩又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让他发烫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匆匆把烟掐灭在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进楼梯间的时候,阎武已经悄悄摸到了下一层。
阎弋以为自己是唯一在这里的人,却不知道阎武就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楼梯的缝隙,一动不动。
阎武不知道阎弋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在他的印象里,阎弋是不碰烟的。是最近才学会的吗?他忽然发现自己对阎弋的了解,已经开始出现了空白。
他更不知道的是,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在家不好好待着养伤,跑来这里跟阎弋玩躲猫猫,躲在一个又暗又冷的楼梯间里,穿着弟弟的运动服,胳膊上挂着夹板,像一个跟踪自己弟弟的变态。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如果阎弋当时给阎武发一条消息,阎武瞬间就会暴露。但他们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谁都没有打破眼前的宁静。
阎弋对着墙壁站了几秒,等身上的烟味散一散。他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把领口和袖口都整理了一遍,才推开楼梯间的门。
他回到工位上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杯身上印着附近一家连锁咖啡店的绿色logo,杯盖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笔迹潦草的“阎”字。
公司里同事请下午茶是常有的事,项目签约了有人请,有人过生日有人请,有人离职了也有人请。咖啡和奶茶在茶水间的长桌上一字排开,大家路过的时候拿一杯,对着请客的人喊一句“谢谢某某”,各自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算是一种不成文的社交仪式。
阎弋来公司没多久,资历最浅,还没轮到他请客的时候。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哪个前辈或者同期同事点的。
他拿起咖啡,打开杯盖上的小口,凑过去喝了一口。拿铁,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味被牛奶中和得很柔和,不酸不涩,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谢啊。”隔壁桌的小姑娘举着咖啡,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阎弋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周围,前后左右的工位上,几乎人手一杯。
阎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在谢什么,但他还是本能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了句“没事”。
他不知道的是,这咖啡是阎武点的。用他的名义。
阎弋加紧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发完最后一封邮件,抬头一看,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隔壁女孩的肩,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冲他比了个“放心去吧”的手势。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阎武的电话。
“哥,我下班了。”
“我在楼下。”阎武说。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啦贝贝们~
第32章 心照不宣
阎弋的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阎武站在马路对面。
路灯旁,阎武被自己宽大的运动服包裹着,肩线垂落,人比往常看着小了一圈。他姿势松散地靠着灯柱,一条腿曲起蹬着底座,另一只手里举着个蛋筒,上面顶着颗粉红色的冰淇淋球。
隔着马路,他看到阎弋从公司里冲出来,忍不住的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冒冒失失的样子。他扬起握着冰淇淋的手冲阎弋挥了挥,粉色的球在蛋筒上轻轻一晃,阎弋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红灯把阎弋拦在马路这一边。
车流开始涌动,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驶过,挡住了阎武的身影。阎弋下意识地往左挪了一步,从两辆车的缝隙里重新找到阎武。
隔着一条马路看阎武,和站在阎武身边看阎武,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阎弋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距离,才是他习惯的距离。眼前的一切都替自己藏住了所有呼之欲出的东西。
他不用担心阎武将他看穿。
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阎武。
阎武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嘴角沾上了一点粉红色的奶沫,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阎弋突然想起,之前去选修课的时候,有个老师讲,幸福是想死在那一刻。
当时他不太懂,觉得这句话有逻辑上的矛盾。既然得到了幸福,那就应该是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幸福难道不是对未来的期待吗?难道不是从此以后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如果死在那一刻,就没有从此以后了,那幸福还算什么幸福呢?
但他这一刻突然懂了那个老师说的。
他希望死在现在这一刻。这样,他将会永远的拥有这一刻的幸福。
绿灯亮了。
马路像一道闸口,把汹涌的自己拦在这一边,只将若无其事的自己放走。
阎弋走过马路,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兴奋,问了一句,“哥,你怎么来了?”
阎武看着他,又咬了一口冰淇淋。门牙陷入绵软的冰淇淋里,冰凉的感觉从牙齿窜上牙龈,激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把剩下的半个冰淇淋直接放进了阎弋的手里。蛋筒底部的硬纸皮还带着阎武掌心的温度,混着一点点融化的奶浆,黏在阎弋的指尖上。
“我刚好路过。”阎武说。
阎弋就着阎武咬过的位置咬了一口,冰凉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他不喜欢甜食,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