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阎武头也没回,把没缠绷带的那只手举过肩膀挥了一下,算是回应。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阎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那张CT片上的位置。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阎武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阎弋的车停在最里面那排,他绕到副驾驶那边,先帮阎武把车门拉开,手搭在车门上沿,怕阎武上车的时候碰到头。这是阎弋从小到大的习惯,阎武今天却多看了一眼,低头坐了进去。
阎弋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从后座扯过来一个靠枕,垫在阎武缠着绷带的那只手下面。他垫好之后又用手指压了压靠枕的厚度,确认高度合适。
阎武看着自己手臂下面那个多出来的靠枕,这种靠耍心机才能换来的好,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到楼下,阎弋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又看了一眼阎武。阎武没说话,看着窗外。
他接起来。同事说下午有检查,让他马上到。
阎武听得一字不落。阎弋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哥,那个……”
阎武没等他说完,把胳膊底下那个靠垫抽出来,往阎弋怀里一丢,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阎武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家。他站在客厅中间,觉得浑身不对劲。他气自己,更气阎弋。
他讨厌自己的患得患失。
更讨厌阎弋的忽冷忽热。
他盯着胳膊上那条绷带,越看越窝火。一把扯下来,攥成一团,摔在地上。
够了。这游戏,他不玩了。
他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冻层的抽屉翻出了一个冰杯。他又走到客厅角落的酒柜前,上面放了几瓶没怎么动过的烈酒,是以前朋友送的,他很少在家里喝酒。他蹲下来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最后拎出一瓶伏特加,他拧开瓶盖,往冰杯里倒。
无色透明的的酒液迅速变冷,杯壁上结出了一层新的白霜。
他走到电视柜旁边,把音响打开。手机连上蓝牙,歌单调到最躁的那个。鼓点密集,贝斯低沉。他把音量旋钮往右拧到底,声音在整个客厅里炸开。
这才应该是他的生活。喝酒,听歌,不用想着谁,不用被谁想着,不用因为一个人没回来而坐立难安,不用因为一个人多看了自己一眼就整夜失眠。
他的手早好了,他可以在外面跑一整天不着家,可以跟朋友喝酒喝到半夜,可以像以前一样活成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阎武。他的生活应该回来了。
他端着酒杯往沙发上重重一坐,喝了一大口。伏特加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又沿着食道往下蔓延,在胃里炸开。
酒精的烈度让他眯了眯眼睛,他咬碎了一块顺进嘴里的冰,嘎吱嘎吱的,牙齿间又凉又硬。
手机又响了。是某个酒吧的经理。消息内容很简短,带着一股熟练的热情:武哥,好久不见你了啊,最近忙什么呢?店里新来了一个大学生,长得干净可爱,你要是有空来坐坐呗。
这些消息阎武一向懒得回。阎武理都没理,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仰头把杯子里最后那点掺了冰水的伏特加喝完,酒精快速的烧掉了他的理智。
他受够了。受够了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
他只是太寂寞了。寂寞会让人产生错觉,会让人把依赖当喜欢,把习惯当心动,把阎弋的关注当成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随便换个人,都是一样的。有人陪他喝酒,有人跟他说两句话。
这件事情就会过去的。
他重新打开手机,给经理发了家里的地址。又补了一条:打扮得干净点儿。
经理回得很快,一连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又发了一朵玫瑰花和一个OK的手势,最后加了一句“包武哥满意”。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个眨眼的表情,黄色的圆脸上挤着一只眯起来的眼睛,看起来贱嗖嗖的。
阎武没有再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把脚搭在茶几上。等那个不认识的大学生上门来,这才是他要的。这才是他该要的。
他半躺在黑暗和震耳的音乐里,等一个人。一个不是阎弋的人。
阎弋强忍着立刻回家的冲动,终于等到了检查结束。他推掉了同事们的饭局,抓起外套就往家赶。现在回去,还赶得上和阎武一起吃晚饭。
他没有告诉阎武已经要回家的消息,他想给阎武一个惊喜。
他特意绕到了家后面的那条街。那条街上有几家小吃店,其中一家门面很小的小馄饨铺,他和阎武以前一起来过。阎武说这家的馄饨皮薄馅大,他喜欢。
铺子还开着,老板看到阎弋走过来点了点头,“老样子?”阎弋说,“两碗,打包。”
他把手机放回去,看着锅里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上来的时候白生生的,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老板熟练地用漏勺捞出来沥水装碗浇汤,动作行云流水,塑料袋一提一扎,递过来的时候袋子底部热乎乎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紫菜和虾皮的鲜味。
他拎着两碗馄饨快步往家走。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走廊里站着个年轻男孩。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刘海柔顺地搭在额前,脸上还带着些稚嫩,皮肤很白,白到在昏暗的走廊灯下都有一种瓷器的质感。他站在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犹豫着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旁边,没敢按下去。
作者有话说:
本周三更~!已经在疯狂存稿了,上完前面的几个大榜单以后就会开始加更滴~
第37章 偷来的吻
阎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
男孩被他看得有些发慌,手指从门铃旁边缩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先开口,“你好,这里是……阎武先生家里吗?”
男孩显然没什么经验,经理给他地址的时候只说客人地名字,也没给联系方式。他照着导航坐地铁过来的,出了地铁站之后在这片住宅区绕了好几圈。
“你来,找阎武?”阎弋问。
阎弋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阎弋手里的那两碗馄饨,袋子底部被馄饨的热气蒸得发软,塑料提手勒进他的手指里。
男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本能地感觉到,不管他说“是”还是“不是”,结果都不会太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和经理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经理发来的一个“加油”的表情。
阎弋看男孩的反应,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是傻子。门口站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学生,吞吞吐吐说不出话,只知道找阎武。还需要猜吗?这样的场景过去他见的还少吗?他甚至还顺路捎过阎武看上的男孩回家。
他早该习惯了。
“你走错地方了。”阎弋说。他说完之后微微侧了一下身,给男孩让出了一条离开的通道。那个侧身的动作很礼貌,却有种不怒自威的距离感。
男孩还想说点什么。他大老远跑过来,换谁都不甘心。但经理说过,这是个贵客,让他千万别惹事儿,有点儿眼色。
男孩往后退了半步,想了想,转身带着些不甘心,沿着走廊走了。
阎弋站在原地,他听着男孩的脚步声一点点的消失,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家门。
馄饨还热着,袋子里的热气把塑料袋内壁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水雾,虾皮和紫菜的鲜味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闻起来很香。但他现在闻不到这些味道。他只能闻到门口残留的那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是刚才那个男孩身上的。
他在裤子口袋里翻了翻,手指碰到钥匙串又滑过去,但手指好像忽然变得很笨拙,怎么都捏不住那把钥匙。他干脆不找了。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但几乎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吞没了。
他等了很久,门才开了。
阎武开门的时候压根没看门外,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赤着脚,手里拎着一瓶还剩小半瓶的伏特加,瓶颈夹在手指间,瓶身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赤裸着上半身,露着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热的皮肤。
屋里没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伏特加的辛辣和沉闷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个房间里憋了一整天,把所有的焦躁和烦躁都蒸发在了空气里。
阎武背对着门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去。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左手枕在后脑勺下面,受伤的那只手早已经没有了绷带,光裸的手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干净的线条,他把伏特加瓶子搁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哐的一声。他没有回头。
“磨蹭什么呢?过来啊。”
他把脚翘在茶几上,脚踝交叉着,姿态随意,他以为来的人是那个大学生。按照时间算,经理安排的人差不多该到了。
他听到脚步声走进来,不像是常客那种大大咧咧的动静,大概是个老实的小孩,没什么经验,进门之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懒得站起来招呼,懒得客套,甚至懒得转头看一眼。反正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他找来填补这个空洞夜晚的人。
阎弋站在门口。
他把手里拎着的两碗馄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阎武。那天站在自己楼下的阎武是假的吗?他的好、他的温柔,都只是一时兴起吗?就像遇见路边的野狗,蹲下来摸了一下头,站起来就走了。
音响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胸口上,震得他胃里那半杯酒和空荡荡的胃壁撞在一起,翻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客厅里的空气混着酒精的辛辣和阎武身上沐浴露残留的淡香,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味道。
阎武还是没有回头。
他翘在茶几上的脚换了个姿势,左腿从右腿上放下来,又换了一条腿重新翘上去,动作懒散。
酒精几乎烧掉了他所有地警觉,他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音响的鼓点在这一刻恰好进入了一个间歇。低频的轰鸣短暂地退潮,客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第一次吗?”阎武转了转手里的酒杯,他依旧没有回头。
阎武往常不喜欢这样不解风情的男孩。生涩又僵硬,他没有兴趣去哄他们,没有耐心去调教,更懒得去照顾他们脆弱又敏感的情绪。在他看来上床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泻火。他甚至很少会和他们做前又戈,他没空去管他们高兴不高兴,也没兴趣去问他们想要什么。
他见人一直不说话,想说算了,这样的事情上,他最不愿意勉强,更何况,他今天更不是哄人的心情。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迷迷糊糊地靠近,不知道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一下子撞进男孩的怀里。
阎武抬起左手搂住了男孩的后颈。手底下的皮肤温热,带着一点紧张的潮气。他低头凑近男孩的颈侧,鼻尖几乎贴上男孩的衣领。
男孩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叫不出名字,像皂角的清苦,又掺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棉布才会有的暖香。他鼻腔里全是它。这气味被酒精蒸腾起来,变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整个人笼住,让他恍惚觉得搂着他的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房间里,另一个该在的人。
这只是错觉。他对自己说。
味道可以复制。阎弋也是。
但阎武没有再赶他离开,而是突然生出了一丝难得的耐心。他扶着沙发站起来,“别紧张。”阎武说,他的声音有一种酒后的沙哑。他能感觉到,男孩的身体很紧张。
他不想开灯,他不想看清眼前的人,不想打断自己犯罪的想象。
阎武的眼睛半合着,凑近男孩,轻轻地吻了一下男孩的唇,想让他放松下来。男孩的嘴唇干燥,微微发烫,被他碰到的瞬间几乎是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寸。
他咂了咂嘴,像是品味一样,他尝到了一点点血腥味。男孩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真是紧张成这样?阎武在心里笑了一声,手指摸到男孩领口的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衣料从肩头滑落的时候,他的指节擦过男孩锁骨上微微凸起的骨头,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阎弋知道,阎武把他认成了那个刚才站在外面的男孩。阎武的亲吻,疼惜,难得的哄人,都不是给他的。
可这是阎武第一次吻他。
他该告诉阎武自己是谁吗?阎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哥”字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可他却说不出来。可他心里分明清楚,只有阎武把他当成是别人的时候,他才可能拥有一次阎武。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他在这整个过程中,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
在另一个身份的掩护下,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承接阎武所有错位的温柔。
他到底是谁?他已经不知道了。他是阎弋吗?是阎武的弟弟吗?是小海吗?还是阎武在醉意朦胧中认错的情人、某个他从未见过面却嫉恨了无数个夜晚的陌生人。他不知道。他的身份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他是一个小偷。他偷走了阎武的吻,偷走了另一个人的身份,偷走了这个本该不属于自己的夜晚。
他偷走了阎武,却又弄丢了自己。
他伸出手,揽住了阎武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