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这帮人精得很,个个都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身子就往哪边倒。
“小武,你别怪我,这事儿我不能坏了规矩。”
阎武正要开口,包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阎弋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干净利落。从姿态到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怯场。
他走到阎武身边,主动向江总伸出了手。
“您好,我是阎弋,是阎武的弟弟。”
江总愣了一下。他认识阎家有些年头了,一直听说老阎家是兄弟三个,老大阎宁他见过,沉稳老练,是块做生意的料,老二阎武就更不用说了,打了七八年的交道,骨头硬,手腕狠,是个不好惹的主。
唯独这个老三阎弋,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从来不在任何生意场合露面。阎武把他藏得很好,像是刻意要把这个弟弟和这些乌烟瘴气的买卖隔开一样。
阎弋和江总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一身清朗端正的书卷气,目光干净,神态从容。
江总伸手握住了阎弋的手,客气地笑了笑,“早听说阎家老三一表人才,今天总算是见着了。”话是对阎弋说的,目光却飘向了阎武,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这弟弟,和你可不太像。”
阎弋收回手的同时,侧过头看了阎武一眼。
“哥,我来晚了。”阎弋说。
阎武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压低声音,“你来这儿干嘛?”
阎武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把阎弋扯进生意里来。他这些年费尽心思把阎弋挡在外面,送他去念书,让他干干净净地走正道,就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沾上他。
阎家总要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不必沾染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承受随时可能塌下来的风险。
阎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过身,面对江总,右手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江总,要不我们坐下,一边吃一边谈?”
语气既不谄媚也不生硬,恰到好处地把僵持的局面化成了一顿饭,好像那些剑拔弩张的沉默从未发生过一样。
江总看了看阎弋,又看了看阎武,眼神在兄弟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笑了笑,多了几分兴趣,也多了几分审慎。
阎武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阎弋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不动声色的做派?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阎武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阎弋端起酒杯,“我来迟了,我先自罚三杯。”阎弋将分酒器中的白酒倒进酒杯中,阎武知道阎弋的酒量一向不好,他下意识地按住阎弋的手,“我来喝吧。”
“小武,你心疼了啊。”江总笑了笑。
阎武挤出一个笑容,“他刚毕业,还小呢。”
阎弋拍了阎武的手,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话却已经说了不少。江总到底是老江湖,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圈,从海关新政聊到东南亚的雨季,就是不往正题上靠。
阎弋倒是一直在认真听。他不插话,也不抢话,只是在江总说到生意上的事情,阎弋接过了话茬。
“江总,我插一句。”阎弋隔着桌子看着江总,“您刚才说,上次那批货在保税区被卡了两天,最后是按一般贸易全报的税。我算了一下,这一笔下来,您那边的利润应该被吃掉六成以上。”
江总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您知道这次我哥来是为了什么,”阎弋微微一笑,从随身带的平板里调出一份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将一张流程图推到江总面前,“是我刚好研究过这条路。我们换个思路。这批货,如果拆成两个报关单元呢?”
他手指点在流程图的中间,一条清晰的路径被标了出来。
“核心部件走维修通道,以‘返修件’的名义入关,税率打三折。外设和辅料走样品通道,量小、单多、平摊到每一个SKU上,单个货值在免税额以下。到了境内,我们有合法的组装线,手续齐全,两路合一路,成品不变,税负直接砍掉一半。”
阎弋的讲解清楚又简单,这样的方法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中间的时间成本和沟通成本太高罢了。
江总没有立刻说话。
阎武坐在旁边,他看着阎弋完全换了一副样子。阎弋聪明,他从不经手生意,也不曾做过业务,他更从来没有跟阎弋提过这件事,他却想到了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这套方案,”江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操作上没有问题。维修通道加样品通道的组合打法,确实有人在用,关键是......”
他抬起眼,目光从流程图移到阎弋脸上。
“你得告诉我,谁来控制这个量?样品通道走的是‘少量多批’的路子,量控不住,海关的系统一报警,那就是恶意分单,到时候不是罚款的问题,是直接上稽查名单。”
阎弋笑了一下,“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部分,”他把平板轻轻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如果只是一单两单这么走,风险确实高。但如果把它做成一个常态化的供应链模型,每个月的单量、每批的货值、每个报关口的时间间隔,全部用系统预设好,自动拆分、自动匹配、自动申报。不分单,不分到同一天,不集中在同一个口岸,每一步都在合规范围内做到最优。”
江总的眉毛动了一下。
“江总,我跟您直说,我哥想的是怎么把生意做长久,这套方案完全能把这个窟窿堵上。”
他拿起茶壶,给江总杯子里续了水,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江总沉默了很长时间。
“阎武,”他转过头看向阎武,“你这个弟弟,比你厉害。”
“江总过奖了。”阎弋看着江总。
“我多问一句,你这些东西是自己想的?”
阎弋也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往阎武的方向偏了一点,“是我哥教的。”
阎武看着阎弋,心中五味杂陈。
“你的方案,我回去会让公司的人再确认一下。”他指了指那份合同,“但是这份合同最终能不能作数,还要一个人点头。”
阎武看着他,先是一愣。
随即,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江总今天反常的态度、那份算得清清楚楚的亏损账单完全都清楚了。
老阎。
他完全忽略了老阎。
江总不是自己不想续约,是不敢续。老阎那边一定递了话出去,让这些合作方都按兵不动。江总不想站队,但也不想背锅,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阎家的内部矛盾。
阎武自以为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却漏了最根本的一环,老阎从来就没有真正放过手。
“行。”阎武端起茶杯,朝江总举了一下,“我明白了。”
江总拿起笔,把合同往阎武面前推了推,“合同我先签,公章空着。等你这边的障碍清干净了,随时生效。”
这话说得体面,既卖了阎武面子,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阎武没再说什么,起身跟江总握了手。江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出了包间。
酒局散场。
阎弋和阎武并肩站在酒店门口,江总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刘小良从后面跟上来,把车钥匙交到阎武手里。他看了阎武一眼,又看了阎弋一眼,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说了句“哥,那我先走了”,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这是一场阎武一滴酒都没沾的饭局。
车子驶出酒店,开往往江城的郊区方向驶去。江城是一座沿海城市,越往外走,城市的喧嚣就越淡,路灯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伸展,一侧是沉睡中的山体,一侧是看不见边际的大海。
阎武一直没有说话。车窗开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衬衫领口微微翻动。
阎弋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但他看的不是海,是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阎武的影子。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海崖前。阎武熄了火,推门下车。
他走到海崖的边缘,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断崖,海浪在下面翻涌,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撞上礁石,碎掉,再重新涌上来,周而复始。
这就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孤独地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可能是粉身碎骨。
阎弋从车上走下来。“你平时谈生意都是这样的吗?”他走到阎武身后,他的手臂从阎武的腰侧穿过去,在他的小腹前交叠收紧。他把自己的胸膛贴上阎武的后背,能感觉到阎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形状,“你帮我找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小狗真的长大了...(′???`)
第50章 别推开我,好吗?
阎武没有说话。他开始出来跑业务他在酒桌上连干三杯白酒,跑到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洗了把脸回来继续笑着给客户敬酒。那时候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应酬,他全靠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来。
他学会了一套本事,怎么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恭维,怎么把那些腻烦和厌倦全部收进眼底。这套本事他用得炉火纯青,甚至成了肌肉记忆,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其实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总有人要在泥里打滚,才能让在乎的人走在干净的路上。
他的努力,他这些年流的汗、受的气、低过的头、咽下去的恶心,全部的全部,就是为了让阎弋不需要重蹈覆辙。
让阎弋可以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让阎弋不需要说违心的话,不需要让阎弋放下自尊。他已经害了阎弋一次,他不能看阎弋一步步地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哥,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过。”
阎弋从来没见过阎武在饭局上的样子。因为阎武从来不让他见。阎武每次回家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往沙发上一瘫就开始嫌这嫌那。他以为阎武就是那样的,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拽样。
直到今晚。
他从未见过阎武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和周遭的人周旋,看阎武身上那种他不曾见识过的、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和隐忍。而过去,他一直被阎武放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罩子里,阎武是如何保护了他这么多年。
他原本安稳的生活,每一个不用看人脸色就能安然度过的日子,都是阎武这样一杯一杯喝出来的,这样一个合同一个合同签出来的。
为什么他从来没听阎武抱怨过?为什么阎武从来都不和他说?这些年阎武受过的窝囊气,凭什么觉得他能心安理得地过那种日子?
阎武口中的“光明前途”,就是用阎武自己的人生换来的。而他居然一无所知。
他印象里,阎武小时候是那个打架的混世魔王,长大了是那个开公司赚大钱的霸道哥哥,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阎弋没有想过,阎武竟然也有自己的难处。阎武也会在别人面前低头,也会被人刁难,也会有搞不定的事和迈不过去的坎。这些阎武从来没让他看到过,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第一次觉得阎武从来都没说错。
自己没用。真没用。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暗处仰望着阎武,用那些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把阎武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可他看到的只是阎武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阎武把所有的暗面都藏了起来,藏在酒桌底下,在办公室关着的门后面。
而他今天才看到了一个另外的阎武,他从未见过的阎武。
他想到沈度的话。他不知道阎武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许阎武早就知道了,只是和往常一样,一个字都没有提。把所有的事情一个人扛着,把所有的问题一个人解决。
他想告诉阎武,他已经长大了。他可以帮阎武分担,他可以替阎武挡在前面,他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拨开那些压向阎武的阴影。不管怎样,他都要站在阎武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
他的小臂交叉着压在阎武的腹部,能感觉到阎武呼吸时腹部微微的起伏。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发丝在风中缠在一起。
阎武猛地转过身,把阎弋拉向自己,他索取似的吻着阎弋。
阎弋被他推得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车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推开阎武,伸手抓住了阎武后背的衬衫,五指收紧,把布料揪成一团。阎弋回应着这个吻,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纵容,他早就准备好了承接这一切,承接阎武的愤怒,阎武的痛苦,阎武的软肋,阎武的狼狈。
阎弋的手从阎武的后背移开,向身后摸索。他反手拉开后座车门,重心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跌进了那个狭小的车厢里。
后排座位太窄,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
阎弋的膝盖顶在坐垫边缘,一只手撑在阎武耳侧,阎武伸手解开了他的衬衣,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