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工作强度大,邱启年没再多想,随口嘱咐道:“你也别太辛苦了,身体要紧。”

第13章

离开医院,徐暮驱车猛踩油门拐上高速。

窗外路灯飞掠,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脸上,照出他清晰锐利的下颔和紧绷的唇角。

渝川地震发生的那年,徐暮还没毕业。

那年暑假,医大按照惯例组织临床学院随八院医疗队前往渝川医援,徐暮当时报了名,被分配到于家村卫生院做先心病排查,顺便为下学期的课题项目收集调研数据。

没曾想,正好经历了这场百年难遇的地震。

七月正值雨季,震后的于家村因连日大雨引发洪涝和山体滑坡,通往市区的省道和大桥被洪水冲垮,导致乡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通讯和物资补给一度被中断。

徐暮和卫生院的同事第一时间加入了救援。

事故后的72小时是黄金救援期,他一秒也不曾阖眼,刚处理完两名外伤患者,帐篷外有人来报,说附近一所坍塌的中学里还埋着几个受伤的学生。

听到消息,徐暮立马套上雨衣前去帮忙。

风大雨急,脚下踩的土路混着玻璃碎片,稍不注意就能把鞋底扎穿。他到的时候,趴在废墟前的校长连声大喊,“快!这里压着个学生,有呼吸!”

救人之前必须先确定生命体征,徐暮挎着医疗箱上前:“您别急,让我先看看情况!”

这里是村里唯一一所中学,教学楼是前两年由一位华侨出资修建,内部全是钢筋和水泥。

跟来的年轻士兵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好像是腿被压住了,在流血!”

徐暮立刻趴下去,透过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里面是个男孩,闭着眼,头和脸上全是污泥和砂砾。

“小孩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疼……”男孩睁开眼,张了张嘴,“哥哥,我疼……”

“帮我照着点,”徐暮立马摘了肩上的医疗箱,扭头对身旁的士兵说,“我下去把他腿上的东西挪开。”

“不行啊徐医生,”对方看着有些犹豫,“这石板可不稳,余震一来随时都可能塌!”

夜晚光线本就不好,何况还下着大雨,徐暮如果不下去,根本无法判断男孩的具体情况,救援工作也无法继续,这样拖下去,一旦伤口感染加剧,即便有幸保住一条命,恐怕男孩也得面临截肢的风险。

“没事,先救人要紧。”徐暮拿走撬棍和千斤顶,顺着缝隙钻进去。

由于坍塌的位置靠顶部两块水泥板卡着,下面还留有空间,但入口太窄,徐暮只能贴地爬进去,每动一下都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

男孩嘴唇泛青,人也已经在脱水休克边缘状态,他问徐暮:“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徐暮咬着手电筒,用千斤顶慢慢顶起压住男孩腿部的石板,替他检查身体。

万幸只是擦破些皮肉,并没有伤到骨头。

简单止血包扎完,徐暮把安全帽戴到他头上,冲外面喊:“好了,你们可以把人拉出去了!”

利用撬开的缝隙,救援队小心翼翼把男孩接了出去,转头却见徐暮还在废墟里找什么东西。

“徐医生,快出来!这地方马上要塌了!”救援队员立刻大喊。

与此同时,废墟下的地面再次出现晃动,连带着顶部的水泥板也开始出现裂痕。

余震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那一刻留给徐暮的逃生时间根本不够,他刚站起身,后脑勺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砸得他眼前发黑。

以至于他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叫他,更不知道林彦朝是从哪儿进来的。

被推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块水泥板彻底砸下来,混着雨水的泥浆和碎石飞溅到脸上,刮得生疼,徐暮什么也没看清,胳膊大概也脱臼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这次的强余震持续了十几秒才停。

徐暮被人护在怀里偏了偏头,他努力睁开眼,视线却是模糊一片。

“队长!”外面有人跪在石板下方呼叫,“你怎么样?”

“没事,”灼热的呼吸轻扫着耳廓,徐暮听见身后的人说,“……先拿工具过来把人救出去。”

石板砸到头引发脑震荡,徐暮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

他不确定林彦朝身上的伤有多重,可从贴近他胸膛的心跳,以及耳边微弱的呼吸,他预感不会太好。

徐暮嗓子一哽,“太危险了,你不该下来救我……”

因为头部受到撞击,之后的很多记忆都变成一截一截的。徐暮隐约记得,后来有人抬了担架过来,而他强撑着意识不愿意走,始终坚持先救林彦朝。

那是分秒必争的地震现场,余震随时都可能发生。外面的士兵一阵急火攻心,林彦朝还能平和地劝他,“你先走,我垫后。”

“不行,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徐暮固执地坚持。

“你留下也帮不上忙,听我的,先让他们带你出去……”

雨声太大,两人说话必须提着气,彼时的徐暮并不知道,冰冷的钢筋早已从林彦朝后背贯穿至胸前,断了林彦朝两根肋骨。

甚至因为失血过多,渐渐地,林彦朝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你是医生,就算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也不亏。”

“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你救的每一个人都算我一份……”

那是徐暮记忆里,林彦朝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蓝色越野最终停在路边,徐暮背靠车身,冰凉的海风吹在脸上,和记忆里那晚的大雨一样,有股咸湿的味道,刺激着徐暮的鼻腔。

他垂着眼,指尖燃着一根烟,脚下是落满一地的烟头。

徐暮后来才想起,事发之前,他应该是和林彦朝碰过面的。

林彦朝是现场一支分队的指挥官,在地震第二天就带领空降兵赶到渝川,徐暮曾见过有人向他敬礼。

只是雨势太大,加上救灾现场的路面泥泞不堪,林彦朝站的位置太远又戴着帽子,徐暮才没能看清他的脸。

之后他在临时搭建的震区医院醒来,数着帐篷四处打听林彦朝的情况,得到的回应都是虽然人救出来了,但伤势太重,已经转去了省区医院。

“哪家医院?去的江北还是建州?”徐暮当时还没恢复,他胳膊骨折,头上的伤口有轻微感染,还绑着绷带。

“这我就不知道了,”村长摇头说,“人是部队那边接走的。”

参加渝川地震的救援人员有好几万。

加上林彦朝身份敏感,徐暮问遍身边所有人,也没能问到一星半点消息,只得到一串数字,说是对方的编号。

八级地震的毁灭性太强了,当地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停摆,信息传递也在很长一段时间被中断,许多人连自己的亲属都联系不上,更遑论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再后来,他被接回学校,从南到北,一直辗转各种渠道打听,始终不死心。

直到毕业前夕,帮他找人的朋友委婉地寄来一份报纸,首页便是整版的渝川烈士遗像。

都是证件照,没有正脸,只有全黑的轮廓。

……

指尖的烟早已燃尽,徐暮低着头,拇指指腹摩挲着硬币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以及上面雕刻的数字。

这串数字曾经刻在鹰-15的尾翼,是林彦朝曾经执飞的战机编号,也是林彦朝的呼号。

凌晨的海边并没有什么人,偶然有车路过,刺眼的远光灯在转角一闪,徐暮抬起手,将眼尾渗出的一片温热用力擦过,随后勾动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那个用命救下他的人,徐暮原以为他已经死了,死在十三年前地震坍塌的废墟里。

而他欠下的这笔债注定此生再无机会偿还。

却没想到兜来转去,老天竟也会眷顾他一次,把‘死而复生’的林彦朝重新送回他身边。

第14章

异地执飞算驻外,林彦朝这趟返程落地是在北城三河机场,之后再加机组回南城。

中海航空是国内三大航司之一,在北城也有基地,公司飞北美和欧洲的好几条航线都从这里出发。

寒暑假人流量大,转机时间有点长,林彦朝拿到登机牌在过安检的时候,正好遇到回程航班的机组和乘务人员。

当班机长是二中队的副队长,两人彼此认识,相互|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其他人和林彦朝就不太熟了,有的只搭班过几次,有的就听过名字,也不敢贸然靠近。倒是徐云朵在人群里大大方方叫了声林队,还说:“上次有位乘客让我问你呢?”

“问我?”林彦朝走的内部通道,回头看她一眼,“问我什么?”

徐云朵拖着行李箱跟上,“问你是不是吃了德芙?”

“德芙是什么?”林彦朝听得一头雾水,旁边年轻的乘务员忍不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是夸林队呢,说您落地像吃了巧克力,比德芙还丝滑。”

安检口‘嘀’地一声,林彦朝取回自己的证件,笑说:“巧克力么,我平时不怎么吃甜食,咖啡倒是喝得比较多,你们要么,我请客。”

“我要我要,我要焦糖拿铁,燕麦奶,不加糖,”徐云朵当即举手,“谢谢林队。”

气氛被一句玩笑活跃起来,其他人也不再客气,纷纷道谢。

机组加乘务组得有十来人,数量太多,一个人拿不了,之前跟林彦朝飞过几次的观察员邹浩也在,于是主动提出去帮忙。

两人在候机楼里排队,期间林彦朝点开手机,发现微信里有徐暮发来的消息,说伯母手术很成功,让他不用担心,又问他落地了么?

十分钟前发的,消息下方还有两条显示撤回,那会儿林彦朝正在过安检,没看手机。

他淡淡挑了下眉。

周遭喧闹嘈杂,他低着头正要回复,字打到一半,身旁的邹浩小声叫他,“林队。”

“嗯?”林彦朝抬起头。

邹浩指向不远处的登机口,说:“习老师好像也在。”

习老师是对习然的称呼。林彦朝以前带习然出席过公司晚宴,公司大部分人都认识他,也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

林彦朝是没想过会在机场遇见习然的。

两人目光相接,习然大概也有些意外,整个人都僵了片刻。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搭牛仔裤,依旧是那副清瘦挺拔的样子,不过身边还站着个人,一身西装的商务打扮,看着和林彦朝年龄相仿,但气质相对温和许多,顺着习然的目光也看到了林彦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