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是碰到了头,是吗?”林彦朝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对方耐心告罄,一挥手道:“废话,不碰到怎么可能撞上。”

“很好,”林彦朝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是这样吗?”

举到半空的手机里出现一段视频,是机上飞友拍的Vlog。

因为遭遇颠簸,镜头画面最初有些晃动,紧接着,客舱开始剧烈摇晃,过道上的餐车受重力下滑,徐云朵为了稳住它,身体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直至中途颠簸加剧,餐车撞到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再狠狠往回弹,也和这位乘客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缝隙距离,何况期间他双手抱头,最多也不过是被突然滑过的餐车吓了一跳。

视频播完,乘客瞪大眼睛,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相信您看得也很清楚,”林彦朝的语气依旧平静,“视频里餐车并没有碰到您,倒是我们的乘务员为了保护其他乘客不受伤害,胳膊被弹回的餐车撞伤。”

“……我……我就是……”

乘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找补什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可利用意外事故敲诈勒索是违法的。”地勤经理顺势接话,依旧笑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委婉,“您看,还检查吗?”

乘客抬起头,目光在林彦朝和徐暮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讪讪起身,“不用再查了,我现在不想查了。”

闹事不成,现在又执意要走,地勤经理转头跟林彦朝说:“林队,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

林彦朝点头:“辛苦了。”

走廊里,徐云朵坐在长椅上,护士正在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淤青。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却彻底放松下来,对林彦朝说:“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林彦朝语气温和。

徐暮不免意外,“那份视频哪来的?”

“飞机上有一位老飞友,他刚好有个习惯,每次坐飞机都会拍点素材留作记录,落地后我联系他回放了视频,”林彦朝解释说,“也是云朵运气好,老先生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全貌。”

没有运气好不好的说法。

北城往返南城的航班一趟就有几百人,如果不是林彦朝足够细心,记得自己填过飞行日志,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联系那位飞友要视频。

对此,徐暮心知肚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算起来,这还是生日宴过后两人第一次再见,林彦朝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波动一闪而过,最后应了声,“不谢。”

徐云朵瞧出氛围不对,伤口完处理后主动说:“哥,我先回去休息,你送一下林队吧。”

“嗯,出去打个车,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徐暮嘱咐了一句。

徐云朵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护士端着托盘紧随其后,很快走廊短暂地空了下来,徐暮转身望向林彦朝:“要出去走走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说:“好。”

*

中心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在医院后门对面。

十月底,南城渐渐走入深秋。

傍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于是长长的林荫道上,路灯和月光如薄纱般散落下来,在被风吹开的水面铺开一片碎光。

这个点已近凌晨,街上没什么人,徐暮换回便装,和林彦朝慢慢往前走。

“瘦了。”林彦朝在身侧莫名说了句,声音很低。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直至延伸至道路尽头,徐暮看着前方差点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脚步微顿,“还行,医院这阵子比较忙。”

“嗯,”林彦朝也望着远处,手上仍旧拎着制服外套,“徐医生最近抽烟还多吗?”

徐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说:“不多。”

“以后可以少抽点,对身体不太好。”

像随口一提的建议,徐暮沉默着,轻应了声:“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彦朝迈步走着,又道:“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可惜了,好像还没许愿。”

徐暮依旧顿了顿。

今晚林彦朝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转折,叫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情绪。

只在语调里含着些许沉吟,或是低低的轻叹。

“不可惜,愿望我替你许过了。”徐暮侧过脸,“蜡烛现在就能补上。”说着他抬手,往空无一物的掌心轻吹口气。

林彦朝怔了怔,眼尾很快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很好奇徐医生到底替我许了什么愿?”

徐暮倒着走,勾动嘴角:“林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林彦朝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风吹着树梢的叶片簌簌摇动,林彦朝继续道,“那天晚上的事……很抱歉,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徐暮已经转回身,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接着他问。

林彦朝说:“不用,徐医生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还是让你为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暮蓦地喉头发酸,压着下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鼓动着胸腔重复又肯定地说了句,“我还是让你为难了,林队。”

林彦朝默然一瞬,“不是为难。”

不是为难。

是不舍。

分手以后的好几次习然往林彦朝心口上扎刀,都是徐暮偶然出现将他碎掉的那块稳稳拖着,再补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了,习然那天抽走的不再是刀,而是林彦朝过往的十三年。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这十三年里愧疚多少,爱又是多少,林彦朝都付出了真心,给了习然他力所能及的全部。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发现,自己用心浇灌的十三年不过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而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如今唯一剩下的,大概仅有林彦朝从未期盼过的,来自徐暮的惦念。

习然给的瞬间很珍贵,徐暮给的惦念也很珍贵。林彦朝现在的那块缺口太大,也太空了,他做不到用徐暮去补,也不舍得再由徐暮去补。

所以林彦朝停在了原地,也停在了徐暮身后。

谁都没再说话,幽深的林荫道下,有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徐暮肩上。他还没察觉,林彦朝已经探出指尖,想捏住叶茎取下来。

可不及触碰,一阵风翩然吹过,将那片叶卷向了夜色深处。

于是林彦朝的手落了空。

他侧过眸,低下了眼,“徐暮……”

第一次,他没有叫徐医生,而是叫的名字。

徐暮陡然刹住脚。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徐暮面前是小片洼地,路灯落在积水上倒映出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用目光描摹着林彦朝的身影,看他的制服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双肩和腰线,勾勒出俊朗挺拔的轮廓。

也看他抿起的唇角,和下颔。

一切都被倒映在那汪浅浅的水光里。

所以徐暮也看见了那片叶,看见林彦朝悬空的手,和他蜷缩的长指落回身侧,耳边随后是林彦朝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一刻,徐暮眼眶没来由地发烫,像被雾气模糊了视线。

“我的错……”他用力闭上眼,依旧笑着道,“是我过界了。”

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后指腹快速蹭过眼尾,徐暮终于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伸进西裤口袋,摊开时,当初那枚航空硬币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彦朝没说话。

成年人很多话不必说,心照不宣即可。

但徐暮往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里扔回的坦诚毫无预兆,太重也太滚烫了,瞬间烧得人心都发颤。

林彦朝没接住,也接不住,沉默了很久。

“林彦朝。”徐暮也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低垂着眼,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硬币,以及正面尾翼上的9527,脑海里忽然想起半年多以前老罗把这枚硬币交给他时,随口叫他留着,还说保不齐你们以后还能再见。

半年……

原来不是半年,而是半生。

“我们打个赌吧?”徐暮低头又道。

林彦朝注视他的脸:“赌什么?”

“就赌今天。”一切都很平和,也很自然,好像和之前每次聊天的氛围一样轻松愉快,徐暮把硬币放上拇指,指腹抵住边缘,“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如果是正面呢?”林彦朝问。

“如果是正面,”徐暮看着他,“我们就在这里画个句号。”

林彦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被橘黄色的光笼着,看不清情绪,也看不见眼底。直到路边一辆接一辆车疾速驶过,周围再度陷入寂静,他才开口,低着嗓音应了声好。

尾音落下的瞬间,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即在空中翻转,像流星从夜空划过。

一圈,两圈,最后落入徐暮掌中。

他摊开,有光透过硬币折射进眼底。

是正面。

视线扫过去,徐暮压住鼻酸,再也没能笑出来。

“十三年前,我欠你一次。”于是圆圆一片金属在两人指尖传递,带着掌心余留的温热,他将那枚硬币放到林彦朝手中,颤声道,“什么时候你想要我还了,来找我。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林彦朝挥了挥手,再没回头。

第31章

手术中心,第7手术室。

监护仪的电流声不断,三尖瓣修补完成,徐暮稍微停顿,松开持针器说:“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