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林彦朝心沉到了谷底,他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耳边隐约听见周冀说,“老徐也是在那场手术后才患上严重的心理应激,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拿起手术刀。”

“心理应激?什么意思?”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没跟你说么?”周冀目光里有过一丝意外,接着又兀自点头,“也对,老徐这人看着随心自在,实际想得比谁都多,没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担心吧。”

林彦朝的眉心皱起很深的褶痕,低声问:“很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几乎进不了手术室,只要一进去就会吐,心理学上说这叫神经记忆导致的生理现象,具体学名我不记得了,反正在我看来,无非都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

停在这里,周冀语气稍顿,“那颗心脏是他亲手放进胡梅身体里的,我知道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后干脆申请停职,去了研究院。”

林彦朝默然片刻,“现在还是会吐吗?”

“好多了,至少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周冀抬起眼,徐暮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不知抽到第几根,“坦白讲,换做是我,别说重回手术台,连这身白大褂我都不会再穿。”

他收回眼,目光随后落在林彦朝臂弯的白大褂上。那是徐暮在情绪绷到极致时,随手脱下扔给于小迪的,周冀当时差点以为徐暮是压不住火要动手,可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徐暮下意识的动作。

穿上这件衣服,他是救死扶伤的徐医生。

脱下这件衣服,他才是徐暮,是徐觐山和佟文聿的儿子。

林彦朝顺着周冀的视线,也垂下了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上次在民航院区,徐暮潇洒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大步迈进诊室劝退意图轻生的刘娇娇。

也想起那晚在麓山别苑的夜色下,徐暮笑着告诉他,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也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所以总说自己没那么好,学医也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徐觐山。

可徐暮不记得的,林彦朝都记得。

他记得十四年前冒死冲进废墟救人的徐医生,也记得在π点醉酒后告诉他,‘这次他没死,这次他在我手里活下来’的徐医生。

就算胡梅抢走的心脏碾碎了他从医的初心,湮灭他的信仰,让他无法重回手术台。

可他还是成功改良出人工心脏,在手术台以外的地方,继续留给更多人生的希望。

林彦朝如鲠在喉,长久地没能缓过神来。

天台风大,直到周冀有事被人叫走后,他才迈下台阶,缓步走到徐暮身边。

林彦朝无法否认最开始的他,其实是被徐医生吸引,他为徐暮时至今日的成绩骄傲过,也为徐暮口中那颗‘爱你的心脏’心动过。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展开手里那件白大褂,曾经的骄傲如重千钧,像套在徐暮身上的枷锁,以至于他又忽然收了手。

徐暮手里还夹着烟,烟头燃烧的火星熄了大半。

余光里,林彦朝脱下外套,带着温热的体温披到他身上,徐暮眼睫轻颤,抖掉烟灰,低哑着嗓音开口,“对不起,哥……今天本来是要给你过生日的……”

林彦朝顿了顿说,“没关系,明年也可以过。”

对面大楼亮着零零落落的光,徐暮将视线落在虚空里,路过的夜风把他额发吹乱,露出压低的眉骨和眼底还没完全褪尽的红,“周冀都跟你说了?”

林彦朝很轻地嗯了声。

并不算意外,毕竟徐暮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他将眸光落向更远处,看城市暗沉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试着不让氛围如此沉重,于是笑了声,哽住的嗓子听着却哑得更厉害,“有件事周冀一定不知道。”

“是吗,那是什么?”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林彦朝鼓动胸腔,努力温和着语调。

徐暮转过头,望向他的眼底漫起了湿漉漉的雾,“那天出发去取供心前,我去看过二叔。”

久违的画面重新浮现。

徐暮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收到消息后的紧张,以及挂掉电话时的兴奋。医院电梯那天在整修,他等不及,一口气从门诊大厅跑上七楼,进屋时连气都喘不匀。

徐觐山无奈笑道:“打个电话说不就完了,跑得满头大汗不嫌累啊。”

“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徐暮不敢太激动,撑着门框试图稳住呼吸。

医院的车就等在楼下,他得亲自跟车过去,说完这句话就得走,可转身的时候,他脚步微停,转头又叫了一声‘二叔’。

时值傍晚,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床头,徐觐山被大片明亮又温暖的光罩着,眼尾堆叠着浅浅的褶,笑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徐暮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说,“等我回来。”

那一瞬后来变成徐暮永远的遗憾,连带着徐觐山彼时坐在床头笑着看他的样子,都被深深嵌刻在徐暮脑海里很久,很多年。

他当时其实很想对徐觐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二叔了。

等我回来,等手术结束……

“我以为总是会有机会……”

眼底水汽氤氲一片,很快溢了出来,他被林彦朝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着额头,一下又一下,于是咬紧的牙关倏然松开,他说:“可是到他死,我都没能叫出口……”

“林彦朝,我这辈子都欠他一声爸,你知道吗……”

第57章

大清早的,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不停,徐暮闭眼摸到手里,睡意朦胧地冲那头喂了声,陈放就跟点了一串鞭炮似地,大着嗓门说:“几点了,还睡着呢?”

天刚亮不久,漏进屋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徐暮怕把林彦朝吵醒,翻身挪到床边,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磁性和沙哑,“嗯,大早上的有事啊?”

陈放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那夫妻俩又找你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困意被瞬间砸散,徐暮睁开眼。

“这你别管,”陈放是昨晚半夜得到的消息,好不容易忍到早上才打电话,这会儿坐在办公室里脸都是沉的,他扫眼对面的顾翌安说,“翌安也在我这儿,要不我打个视频过去?”

“别,我还没起呢,不适合露脸。”徐暮揉摁着眉心,没答应。

陈放也不勉强,又说,“那你现在什么情况?要不周末我跟翌安去趟南城?”

“你俩来干嘛,当中学生打架呢?”徐暮都给听笑了,脑子也比刚才清醒许多。

陈放是来参加徐觐山葬礼时知道的这事儿,他生性护犊子,从大学起就知道徐暮选心外是为了徐觐山,得知好不容易等到的供心就这么被抢走,气得差点没当场开骂。

甚至还一度对吴钦荣很有意见,背后蛐蛐说老头就不该收下胡梅,更不该给胡梅手术。

“这不担心没人护着你吗?”陈放说。

徐暮无奈道:“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你俩就别折腾了,等过段时间我出差去八院再说。”

医生的时间都有限,一小时恨不得掰成俩小时用,陈放想想也行,“反正有事就出声,别跟我这开不了口。”

“放心,跑谁都跑不了你。”徐暮回他。

陈放还赶着去查房,没聊几句就挂了,徐暮才刚放下手机,就被林彦朝抱进了怀里,下巴也亲昵地搁在了徐暮肩上。

今天是周三,林彦朝要飞一趟南城到东海的往返,八点半就得到公司签到。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十分钟可以浪费在徐暮身上。

徐暮颈窝被他的胡渣挠得有点痒,翻过身说:“哥,我发现你变得有点黏人?”

被子里暖烘烘的,面对面抱着更舒服,林彦朝一只手兜着徐暮的后脑勺,长指穿进柔软的发间,另一只手搂腰把人抱得更紧,绷着下颔线,认真地思考片刻说:“好像是有点。”

“不像你啊,以前的林队挺严肃的。”徐暮笑道。

林彦朝微哑着嗓音说:“不习惯吧,我也没黏过别人,感觉还挺不错的。”

呼吸就在咫尺间相互纠缠,于是林彦朝偏头贴近,跟徐暮接了一个漫长的早安吻。

分开时,他看着徐暮逐渐起雾的眼睛问:“好点了吗?”

这句话问的是昨晚的事。成年人大多需要自己处理情绪,即便是伴侣或者亲人,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徐暮起伏的胸口还在喘,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说:“好多了。”

*

医院今天也是白班,徐暮还没到就感觉周围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电梯里遇到几个影像科的同事,对方看到他,目光有些躲闪,导致原本要跟同伴说的话随着唾沫一口咽了回去。

徐暮没太当回事,大步迈出了厢门。

早交班刚结束,于小迪从病区回来看到他,立刻说:“主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院长说让你今天不用来。”

“为什么不用来?”徐暮转进办公室问。

于小迪跟进去,说话却吞吐起来:“就是那个,胡梅可能出不了院了。”

白大褂刚穿上,徐暮系扣子的动作一顿,于小迪赶紧把后面的话倒出来,解释道:“昨晚她病情加重被送进了ICU,医务处的廖主任也过来了,正在院长办公室聊呢。”

徐暮默然一瞬:“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吴钦荣的帕金森进展很快,因而年后这段时间,他要么是在外地参加研讨会,要么就是在家里休养身体,平时如非必要一般很少来医院,这次来估计也是被医务处惊动的。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七楼心外科最里间,徐暮过去的时候,门虽然是关的,说话声却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往外传。他正要抬手叩门,里面的人先开了口。

“情况我们都清楚,可危重病人按规定确实不能出院,否则万一出了事,上头追究的还是我们。”说话的是医务处长廖主任,光从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为难。

没人应声,他兀自顿了顿:“您也知道,医院内部群里已经开始有视频和流言往外传,真要强制把人撵出医院,影响的还是徐主任。”

屋里有吴钦荣,还有程家言,老教授站在办公桌前,低沉着嗓音开口,“胡梅情况如何?”

“患者目前意识模糊,血压不稳定,靠大剂量多巴胺维持,今早查房的时候,肺动脉高压和三尖瓣反流都在加重,血气分析提示低氧血症,BNP也从六千升到了八千。”程家言汇报说。

吴钦荣又问:“手术指征呢,有吗?”

“……有,”程家言说完快速又道,“不过智心的双心辅助也才刚获批进临床,目前还并未对外招募受试者,即便是要用,恐怕也得像当年徐老那样申请同情使用。”

“不上手术的话能撑多久?”廖主任问。

程家言说:“不好说,以她现在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对于胡梅这种重度心衰患者来说,病情进展很快,一旦出现多器官衰竭,那么无论Geheart S是否进临床,她都不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熬一天算一天。

徐暮垂眼站在门口。

聊到这里,廖主任便也不再避讳,“这么说吧,人留在心外,手术做与不做都由院长您和徐主任自行决定,只要按正规流程走,我们医务处绝不干涉。”

换言之,哪怕是用药拖着也比直接撵人要好,毕竟同情使用不在既定的医疗流程范围内,就算主治医生选择消极不申请,亦或者推辞说申请不下来,家属和患者本人也没办法。

外人更不会因此苛责医院什么。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吴钦荣摘掉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望向桌对面的程家言问:“老曹给我打电话,说胡梅之前去普华就诊过?”

程家言说是。

普华心外在国内的权威性不言而喻,那边都没办法,其他医院不用去也罢。夫妻俩四处求医问药,大概一开始也没想来南城。

奈何以胡梅特殊的高敏体质,想二次换心几乎不可能,唯一还有点希望的就是智心尚未推出的双心辅助。而这台机器偏偏是徐暮带队研发,放眼国内,只有他最了解这台机器。

能独立主刀的也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