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魏庭叹气,“只能就这样算了吗?”
“当然不是。”周听澜把电脑上的文件,一一备份进了他的加密硬盘里。
他从没指望仅靠一次舆论冲击就扳倒黎见英,向媒体曝光丑闻,只是他引蛇出洞的第一步,目的就是要黎见英出手毁灭证据。
目前为止,黎见英的每个动作,都在他的计划内。以周听澜在公司的职务和影响力,很容易就能收集黎见英掩盖罪行、妨碍司法的证据。
如果这些证据被公之于众,对黎见英而言,不仅影响声誉,更足以直接把他送进监狱。
周听澜从来不是一个赌徒,他原不打算这么快就用上这张牌,只是现在,他不得不提前了。
和魏庭打完电话,周听澜没有马上投入工作,点开通讯录,给一个未知号码发了条短信:【查得怎么样了?】
对方回得很快:【别催了老板,刚准备联系你。】
【有关乔翊的调查结果,我已经整理好了,你有时间过来拿吧。】
周听澜熄灭屏幕,立刻起身离开办公室。
从公司到中国城,不遇上堵车的话,开车只要20分钟。
古董店常年光线昏暗,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时间到了这里仿佛停止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凝固在此间主人刚来这片土地上扎根时的模样。
周听澜倚在柜台上,对着一盏年龄比他还大的台灯,中间不得不停下好几次,调整好心跳和呼吸,十分艰难地,把手里的资料看完。
文件塞满了三大只档案袋,里面每一条信息都和乔翊有关,纸面上密密麻麻布着的不是文字,而是风干的血和眼泪。
周听澜看完文件的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面,眼球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布满红血丝,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门外一个小年轻,“你的情报准确吗?俞声和俞影的死,都和黎见英有关?”
“不信就别来找我。”
年轻人戴着饱和度极高的毛线帽,蹲在门口修坏了半个月的破烂灯牌,白眼一翻,“俞声不是病死的,是在黎家坠亡,由黎见英的下属处理后事,俞影最早工作的俱乐部,当时也属黎见英母子管辖,有人亲眼见到当时他们发生过冲突。”他手里的锤子胡乱敲了一通,补充道,“而且很明显,乔翊一早就知情。”
母亲和小姨的死都和黎见英有关,乔翊对黎见英的感情,不可能是爱慕。
灯牌闪了闪,又灭了,之后再也亮不起来,毛线帽懒得再折腾,把工具一丢,走进店里,继续说,“我调查出了乔翊的行动轨迹,整整一年里,他多次尝试接近黎见英,每一次他出现,黎见英身边都会有突发事件。”
“喏,这次是现场骚乱。”他凭记忆,翻开文件的一页,一项一项指给周听澜,“安全事故,设备异常…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周听澜不需要更多的证据来佐证,他原本就怀疑过乔翊的动机,串联起之前种种蛛丝马迹,结论已经很明显。
乔翊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报仇。
周听澜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文件,细细读过每一个字。他不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年里,跑过外卖、看过仓库、干过工地,还去农场挖过一阵土豆…生了两次大病,每次都是熬不住了,才去黑诊所挂水。
翻到最后是一张照片,周听澜的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怕黑又怕累,爱哭又娇气,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能一声不吭,吃得下那么多苦。
见周听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黑白照上,毛线帽凑过来,摊开平板,邀功道,“哦,这段我有找到视频哦。”
照片是视频的截图,原本的画面是彩色的,应该是监控拍到的,乔翊踮着脚尖,趴在天桥的扶手上,尽管戴了兜帽,还是看得出来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格外明显。
清晨的路上没什么车,他的下巴垫在手臂上,垂头望着脚下旷阔的马路,长久的静默后,抬腿,翻过了围栏。
周听澜的呼吸变轻了,心狠狠砸向地面,他焦急往前迈出一步,试图拽住桥上的人,膝盖撞到柜台,发出“咚”一声响。
血的味道在喉咙间弥漫开,他清醒过来,视频里都是发生过的事了,无论当下的他是多么懊恼、心疼,都无法改变。
时间过去,就是过去了。
那时的乔翊,应该不会想到这段视频有一天会被周听澜看见,他背靠着栏杆,脚后跟撑在天桥边缘,摇摇欲坠,风吹开了他的兜帽,吹乱了他的衣摆,他毫无察觉,沉沉望着脚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失去平衡,就在同时,两束车灯出现在画面的远景中,早班的环卫工人开着扫地车,慢慢悠悠从马路另一头驶来。
乔翊一把扶住栏杆,止住了前倾的态势,抬头看向前方,犹豫了几秒,在对方看见自己前,转身慢吞吞翻过栏杆,回到了围栏内侧。
视频里的人双脚落回实地,周听澜终于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他揉着眉心,掌心都是汗,心底庆幸又酸楚。
乔翊就是这样的人,就连想去死,都不忍心给别人添麻烦。
***
【在干嘛?】
【为什么不理我?】
【hello hello,周听澜,人在吗!】
……
乔翊泡在温暖的池水里,卯足劲给周听澜发了十几条骚扰信息,都石沉大海。
他关掉对话框,沉进水里。
黎家有自己的水疗中心,恒温汤泉三百六十五天从不间断,乔翊在水里浸着,一边围绕着好几个漂亮姑娘,忙忙碌碌地给他按摩点香薰递水果。
这可是他从小就憧憬的生活啊,居然有一天真的就过上了。
可惜有点美中不足。
乔翊幽幽叹口气,把脸贴在岩石池壁上,怅然若失。
周听澜现在完全不理他。
至于么,不就是心口不一,说一套做一套,被他抓包么。
水疗师以为乔翊是因为老公受伤的事伤心,好心安慰他,“放心吧,黎先生不会有事的,等他休养好就能回来了。”
黎见英当然轮不到乔翊来操心,他有顶尖的医疗团队全程守护,恢复得很好,已经提前出院了。
离开医院之后,他直奔瑞士去疗养,原本黎见英提出要乔翊陪他同去,这样的好机会,乔翊当然求之不得,奈何他的身份是假的,压根没法坐飞机出国,不得不找了借口,遗憾拒绝了。
黎见英不在也好,他正好可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行动再次失败,好在将来他和黎见英多的是独处时间,看准时机再行事就行了。唯一的顾虑,就是黎见英的未婚夫的身份让他备受瞩目,公众和媒体对他都很感兴趣,采访邀约不断,网络上也有不少讨论。
他的来历半点经不起推敲,长久下去,身份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还得速战速决。
想起订婚那晚发生的事,乔翊忍不住迁怒周听澜,他可能真的和这姓周的八字犯冲,否则怎么会如此不顺,计划一而再再而三被破坏。
而且这个周听澜已经两个星期不见人影,不知道在瞎忙活些什么,疑似在躲着他。
乔翊的思绪刚岔开没一会儿,又绕回周听澜身上,他屏退身边的姑娘们,手机切到搜索页,开始在网上搜索周听澜的信息。
最近周听澜出席了不少公开活动,和集团高管们站在一起,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完全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乔翊趴在池边,挨个点开每一个和周听澜有关的链接,百无聊赖浏览着,忽然被一张合照吸引。
照片上并排站着的是周听澜和黎见英,有人大白天发梦,把他俩照片发在网上选老公。
看着那一对相似的眉眼,乔翊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周听澜交换的那个秘密,在水里扑腾着坐直了身体,在键盘上输入了“周绮遇”三个字。
这是老黎总前妻的名字,前次乔翊跪祠堂的时候看到了,就记了下来。
他抹掉屏幕上的水渍,按下搜索按钮,搜索进度条缓慢转着圈的时候,真理子进来了。
“刚收到通知,明晚黎先生从瑞士回来,邀您共进晚餐。”
乔翊关掉页面,单手托腮,懒懒靠在池边,看起来兴致不高,在从真理子口中得知了晚餐的时间、地点、包厢号之后,两只眼睛忽然又有了神采。
真理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望着乔翊莫名其妙,“你傻笑什么?”
“真理子,谢谢你!”乔翊开心得连澡都不泡了,从水里一跃而出,裹上浴袍往房间跑。
黎见英不是没有单独约他一起吃饭,不过通常只会告诉他笼统的地址,每次都会有人接乔翊过去,经过安检和搜身,才会放他进去和黎见英见面。
这次提前知道了具体的房间…乔翊想起了家里床底下的那把枪。
只要提前把枪藏进包房里,进门后到时再找机会取出来,门外的保镖反应再快,也比不上子弹的速度。
这次周听澜不在,一定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第二天傍晚,乔翊特地提前十五分钟到达餐厅。
没想到黎见英比他到得还早,乔翊上楼的时候,包厢外已经站着两个面生的保镖。
但是无所谓,昨晚他已经提前过来,把枪藏在了洗手盆底了。
乔翊一进门,简单和黎见英打了个招呼,就找借口先进了趟洗手间。
他取出枪塞进大衣口袋里,顺便洗了个手,又在暖风机前,耐心地吹干手上的每一处水渍,最后才推开门,脸上同时扬起笑容,“见英,不好意思久等了。”
黎见英坐在圆桌前,背对着乔翊,身下是一台轮椅。乔翊刚才就想说了,黎见英这人其实挺浪漫,不过简单吃个饭,他还特地布置了房间。
包房里特地调暗了灯光,烛光在玻璃樽中摇晃,长长的纱帐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窗台、矮柜、茶桌、目光所及的地方,处处堆满鲜花,真是梦幻极了。
符合他对约会的所有美好想象。
“瑞士怎么样?”乔翊假模假样关心他,“身体还好吗?”
黎见英没有回头,只是隔着纱帘,朝乔翊伸出手,声音比往日低沉,“来。”
【作者有话说】
来~
第55章 知道你的所有事
黎见英的声音刚落地,乔翊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隔着帷幔,拔枪顶住黎见英的后脖颈,粗暴直接地,打破了一室的缱绻。
乔翊唇边一点笑容也没有,眸光冰冷刺骨,“不许动。”
黎见英的后背僵住了,伸出的手茫然垂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乔翊打开了保险,“手举起来,敢发出声音,就一枪崩了你。”
脑袋被人用枪顶着,就算黎见英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照做。
终于到了这一步。
乔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他没打算和黎见英废话,也没兴趣听他忏悔,上移枪口,利索地抵住他的后脑,就要扣下扳机。
“所以。”忽然,从刚才开始就表现得很服从的人,在这时开了口,“你接近黎见英,果然是为了杀他。”
怎么会是周听澜的声音?!
乔翊大惊,手腕一抖,枪险些脱手。
再晚上半秒,他就要开枪了,强烈的后怕让乔翊险些端不住枪,顾不上求证,急忙把枪挪开。
桌前的人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了,转身扯掉纱帘,同时握住枪口,抵紧了自己的喉咙。
帷幔飘然落地,露出了周听澜的脸,乔翊大骇,挣扎着想把枪移开,但又生怕混乱中扣下扳机,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周听澜,你怎么在这儿?黎见英呢?”乔翊急得直冒汗,“别发疯,把手松开,很危险。”
走私枪年代久远,性能不稳定,一不小心就会炸膛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