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剩下的要送我弟弟上大学，我再留一部分，想去旅游一趟。”
“去哪。”徐朝闻问他。
“南极或者西藏吧？我一直很想去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还能拍vlog呢。”
“不是休息了很久吗，在家那几年怎么没去？”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封闭的空间里，人也被困在那里了，就不会有心情想的事，今天心情特别好，思想就会带我走得更远。”
宁梧勾着唇角，眼底流露出笑意，又不好意思起来，额头往他肩膀上埋。
“我怕自己半场开香槟。”
徐朝闻说：“这破剧组怎么敢看不上你。”
宁梧：“别这样，你这样太霸总了……有点土。”
徐朝闻：“……”
乱七八糟的东西聊了好一会，演员也都一个个抱着剧本进了房间又离开，但要留下的的的确确只有宁梧一个人。
选角助理出来喊他，徐朝闻指腹摩挲他的腕间，说道：“早点出来。”
抱着期待的心情，宁梧再一次推门进入房间。
“导演。”他抱着剧本，恭恭敬敬鞠躬。
“宁梧。”
耳熟的声音响起，宁梧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视线里，他看到一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谈辰不知何时也来到选角房间，靠在桌沿，圆珠笔在指尖转动，微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师弟。”
宁梧立在原地，神色一瞬间迷茫。
过大的冲击让他大脑竟然短暂地忘记“谈辰”这个名字，又在下一秒把那些记忆尽数收拢归来。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几个月之前的璨星之夜谈辰受伤上了热搜，那上一次见面呢？两年？三年前吗？
第一次见面呢？算来要追溯到八年以前了。
十七岁的宁梧考上京影，开学日遇到大四回校的学长。
好心学长带他报道找宿舍搬行李，笑得阳光又开朗，说自己小时候也是看着你的电影长大，没想到机缘巧合成了师兄弟。宁梧不擅交际，只青涩的点点头，和学长加上联系方式。
童星总是要更受外界关注一些，从艺考到开学，追着宁梧的媒体总是源源不断，同舍的新生对他也是带着崇拜的不自然，宁梧忙于片场和学习两边跑，没什么休息时间，朋友少之又少。
那年伯母家想要在当地市中心买套房子，谈辰好心劝告，家庭作坊、单打独斗总是不行的，不如来我的公司吧，老板是我老乡，我们俩不仅路线相像，连身形也像的很，我会多关照你的。
十八岁的宁梧相信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加入星瀚，至此成为谈辰的陪衬。谈辰每一部剧里都要带上他，也从一个毫无水花的小透明变成了营销深刻到被大家记住名姓的那个“演技比宁梧好，长相也比宁梧好”的大热演员。
迟到的成长算不算学会知易行难呢？宁梧醒悟过来，却发现自己深陷在被人早早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周身罗网，鸟入樊笼，又爆出自己与林奇胜的丑闻，此时面对合众伸出的木头，再腐烂也得抓住。
两人最后一面在宁梧离开星瀚时，一个向往未来的踌躇满志，一个靠在门槛上点了支烟，烟圈晃晃悠悠浮散在半空，模糊那张笑起来眼角细长，分不清是友好还是讽刺的脸：“前程似锦啊，宁梧。”
哪想如今在这个江城酒店里，时隔数年后再见，他还是这副模样。
网上都说谈辰是新一代阳光小生的代表，哪有女生见他的笑容不沉迷。他对谁都这么笑，宁梧当初就是被这个笑欺骗，以为对方与他一样真诚，殊不知世上太多人心难测，尤其娱乐圈里，一步一个大泥坑。
如今才明白，笑得哪是阳光啊，明明是凉到骨子里的森然。
细论下来，宁梧这些年的苦难来由，要说是谈辰一手开启的，竟也说不出一个错字。
不过这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他不想再追忆那些不好的值得被抛弃的东西，谈辰看他还是笑，踱着步，熟练地给导演组一人递去一支烟，这才慢悠悠掀起眼皮子，问他：“哎，宁梧，你抽不？”
“不了，不会。”
“你看，你还是老样子，不懂变通，不懂看脸色，傻傻呆呆，怪不得这几年这么难走。”
谈辰停在纪文栋身边，曲着一条腿，弯下身子，朋友般揽上他肩膀，下巴往前点了点：“纪导，我这个师弟面得怎么样？”
纪文栋三十来岁，燕颔须髯，罗马鼻，大厚唇，标准的西北人长相，宁梧记得试镜时他就很是沉默寡言，一双老虎眼睛盯猎物似的盯着，也只在最后结束时微微点头，用主角的角度和他对话考了临场反应。
也就是那会宁梧觉得稳了的，他参加过那么多试镜，看到导演反应就知道有没有搞头，是真回家等通知呢，还是逗逗你不会有下文。
只是纵宁梧有百千般武艺，也没想到愣生生杀出来了个谈辰。
他站在房间中央，显得有点局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谈辰见纪文栋不讲话，便去调侃选角导演：“怎么着？我师弟演技不能让您几位满意？”
选角导演打破僵局：“说笑了，试的是谈大明星的角儿，再好也不能好过你啊。”
这一句话下来，宁梧心是彻底的凉了。
这部《无雨之地》公开组讯里只定了主角陆泽文，宁梧就是奔着甘航来的，谁能想剧组早把甘航定了，也没通知人，依旧等着演员们前赴后继来试镜，打着算盘要是遇着可以的，就留下换别的角色。
这部片子围绕着陆泽文和甘航来，剩下的不是尸体就是毛贼喽��，宁梧再落魄也不至于去演这种镜头可能都会一剪没的群演。
那还装模作样什么啊，耍他玩呢。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早说嘛，误会一场，”宁梧笑了一下，说，“也没必要特意留我。”
“这你可就错怪导演了，”谈辰站直身子，理了理西装外套，笑面虎似的，“太久没见，想和你叙旧叙旧，我一听说你来试镜，那边的戏都拍一半放下来，特意让人留着你，赶来见面来了。”
他又问：“师弟，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师兄之前受伤不轻，还劳烦你赶来，平常我也忙，凑不出空闲。”宁梧不搭腔。
“是师兄不好，差点忘记，师弟那头还在拍着剧，”谈辰脸色难看一瞬，又开玩笑地和几位导演聊着，“徒花，前段时间热搜刷屏那部，和男人搞的剧，现在小姑娘可喜欢了。”
谈辰这人就这样，心高气傲，小心眼还记仇。从前在星瀚的时候就是，谁惹了他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背地里想着法要等着看你出丑。
本来试不上就试不上了，谈辰就非要留着他，自己不远千里跑来羞辱你一把。
宁梧也没搞懂，他两人到底哪来那么大仇。
他实在不想给谈辰脸色，这种人就是越理他他越得劲，只平淡地回道：“师兄，我真挺忙的。”
谈辰说：“这么急，我们都好几年没一起拍戏了……唉，要不是这角色是导演给我量身打造的，让给你也就算了。”
宁梧保持微笑得脸都僵了，心里杀猪刀直磨得蹭蹭作响。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自己觉着这么适配的角色，是因为谈辰和他身高体型相似，走的路线也同一个啊。
“不用不用，多谢师兄好意了。”
“这有什么，我们可是多年的师兄弟。”
谈辰走到宁梧身边，用只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过其实就算我让给你也没用，师弟记性一向不好，是不是也忘记自己得罪过谁？”
他关心般拍了拍宁梧肩膀，轻飘飘的语调：“映像的张总，几个月前，你可是脾气大得很，给人家甩了脸子，当众走人，我以为那时你就想好，自己往后不会再有电影拍了。”
宁梧脑子一下嗡嗡地响。
是还没跟合众闹掰前，何晨骗他去吃的那场饭，那个很大度地说“年轻人嘛，有脾气是好事”的啤酒肚男人。
当初一时发泄留下的窟窿，最终还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渗透着，在几句话的推杯换盏间，轻而易举摧毁了宁梧以后演艺生涯的地壳。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哦”了一声，不在意似的。
只是背过身离开的瞬间，那股撑着的气一下就散了，齿关打颤，一股无法抑制的难受和委屈从鼻腔往上涌，脑子里是分崩离析一般的恍惚。他感觉自己走进一个冰窟里，皮肉冻成了冰块，被接住手臂的瞬间，甚至被正常体温烫得浑身一抖。
“怎么了？”徐朝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定下了？”
宁梧走得很快，刘海落下来，挡住眉眼：“走吧。”
“我给你订的花没到。”徐朝闻点开手机页面，外送还差个几百米。
宁梧已经在尽力压制，喉咙的哽咽还是明显：“走吧，”他没抬头，声音很低，急迫想要离开这个令他出丑的地方，“……求你了。”
徐朝闻终于发觉不对劲。
他微微松开手，宁梧抬腿就要跑。
再次握住胳膊，用更大的力气，极突然地像抓仓惶的宠物一般重新拽回来，拉到怀里，强迫性掐着两腮，抬起那张不断躲避的脸����
徐朝闻心脏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还有沾满湿漉的掌心。
第51章 第 51 章 欺负羞辱他
“怎么回事？”
“别问了, ”宁梧偏过头，“先走吧，回去和你说。”
“他们把你拒了。”徐朝闻眉眼沉沉压坠。
“什么意思，把你留下来, 然后告诉你这部剧不会请你？”徐朝闻说, “耍人都不会做这么难看的事。”
他松开宁梧, 转身往房间走去。
这回反而轮到宁梧拉住他, 那双墨黑的眼睛被泪水浸满，深深看着他，摇头：“不要去。”
徐朝闻说：“凭什么让你受这个委屈？”
他不再理会宁梧的阻拦, 推开门, 几个导演和背对着的谈辰似乎还在有说有笑聊天，见陌生人闯入, 甚至还是个戴着口罩墨镜鸭舌帽的高壮男人，一下警惕起来。
选角导演首先站起身：“你谁啊, 有什么事？”
谈辰也随之转过头。
他嘴里还叼着烟, 看到徐朝闻时略微疑惑，直到听见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是你。”
谈辰咬着烟的神色一下惊乱起来，嗓音颤抖：“徐朝闻？”
选角导演显然并没听过徐朝闻这个名字，皱了皱眉：“谁？”
“伤好得挺快，”徐朝闻问他, “你留下的宁梧？”
谈辰对于上次徐朝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有余悸，后退一步, 后腰抵在导演面前的桌沿, 慌乱道：“我警告你，你别乱来，这里可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是还是不是？”
徐朝闻天生带着一股极有压迫性的威仪之感, 尤其沉下语气，近乎不怒自威，谈辰快要握不住烟，齿关打着抖，竟然不敢出声反驳。
还是选角导演替他说道：“误会一场，谈老师和宁梧是师兄弟，许久没见面，这才借机留人叙旧，没什么其他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