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早饭的河豚
陆好万般不甘,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偏过头看向窗外。
林箴言平静地望向病床上面色沉冷的老人,嗓音温和又不卑不亢:“既然你知道我和陆确之曾经在一起过,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和他分开,是他对不起我吧。”
陆振山冷哼一声,满脸不以为意:“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不会结婚,要不了孩子,也就没有以后,那么他今天能喜欢你,明天就能喜欢别人,怪不得谁。”
听闻此言,林箴言没有生气,甚至低低笑了一声:“都说儿子和父亲很像,我一直都半信半疑,但放在你和陆确之身上,还挺合适的,因为从前我跟陆确之提结婚,他也是这样跟我说,两个男人没什么好结婚的。”
陆振山眯起双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前陆确之告诉我,两个男人谈什么相守谈什么婚嫁,本就是荒唐多余,他觉得同性相伴无结果无牵绊,所以随心所欲肆意辜负,从不珍惜真心。”
“今天你又用同一套道理来评判我和陆好,无非就是想把这一套再灌输到陆好身上。”
陆振山没有反驳,只是冷笑:“方才你让他不要气我,现在却又自己说这些话。”
又目光看向陆好:“你口口声声爱的人这样对你的亲爷爷,你一点说法也没有,是真觉得我不会把这根针扎到眼睛里是吗?”
林箴言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再次抢在陆好前面开口:“既然你说不管我们答得满不满意,最后都不会管我们,那又何必要闹这样一出呢?我知道你这样做是想让我们听你说话,可我们不是存心要和你对着来,很多事情,心平气和一样可以解决。”
说完林箴言就把嘴闭上了,一双眼睛去观察陆振山的反应,虽然他跟这个人交手不多,但大概也知道这种人的性子,无非是平时我行我素高傲惯了,就算要低头,也得是他给台阶,其他人顺着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振山捏着针的手臂骤然抬开,输液针断线一般坠落,与地板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时,林箴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陆振山静静平躺,方才所有的凌厉与咄咄逼人褪去,只剩一腔沉沉的怅然与惋惜:“你这样聪明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毁在这种小情小爱上呢。”
林箴言此刻已没有方才那样紧绷,平复好心绪,缓缓作答:“我不认为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就是把自己毁了,爱情为什么一定要分性别呢?你爱一个人,会因为她是女生就爱她,是男生就不爱她吗?如果是这样,你爱的到底是她,还是她的性别?”
陆振山道:“情爱都是一时的,你们今天可以说爱对方,谁能说得准明天其中一人不会像确之那样,转头又去爱另一个?”
林箴言叹息一声:“如果每一个人都这样想,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再有真爱吗?生活在没有真爱的世界里,人心又该是怎样的荒凉?”
“这么说,没有爱,人就活不了了是吗。”陆振山道。
“我并没有这样说。”
“哼。”
看似表面温温顺顺,实际陆振山如何不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呢,但或许是被说服,又或许真的是自己没有道理。
陆振山咂巴了下嘴:“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愿意从宝珠那拿回公司的掌控权。”
陆好抿唇,说:“姐姐在公司深耕多年,远比我这个没有工作经验还在学校上学的学生有管理经验,我跟她争有什么意义吗。”
陆振山道:“不会不可以学吗,谁又是生来就会管公司,宝珠不也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再者,她虽然是你姐姐,但人心难测,如果她以后结婚,尤其是跟现在这个不三不四的结,到时候他们一起把控陆家,你又该怎么办?”
陆好想都没想,当即反驳:“她绝不会这样。”
“我是说如果,”陆振山寸步不让:“万一呢?人心隔肚皮,你不是她,你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陆好怔怔地凝望着病床上面色苍白满心算计的老人,眼底复杂至极,有不可思议的茫然,有至亲猜忌的难过,有难以言喻的失望。
敬重了二十年的爷爷,谈论起亲人居然字字句句,皆是权衡利益,毫无半分亲情。
他艰难开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去揣测姐姐?你知道这些话让她听到以后,她会有多伤心吗?”
陆振山恼他天真:“天底下没有谁会在利益面前让步,就算她是你的姐姐,那也不能保证她百分之百就向着你。”
“可是她不会!没有万一,没有如果,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为了公司连自己的亲姐姐也要提防,那我跟爷爷你有什么区别?”
陆振山瞪眼:“像我这样有什么不好?这个家能有今天,你们能有今天,难道不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吗?”
“可是我们都不幸福!”
“什么是幸福,”陆振山冷笑:“你们生在陆家,不需要为金钱为权力一切相关的事情发愁,要风得风要雨的雨,我不明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你呢?”陆好问他:“你幸福吗?”
“我不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你不需要,又为什么要束缚着我们,为什么要管这一大家子,为什么每月都要所有人回来陪你吃顿饭呢?”陆好定定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因为你孤独,感觉不到爱吗?”
陆振山眸光凝滞一瞬,当即恼怒:“胡说八道!”
*
曾经:
“妈妈,我感觉爷爷好凶。”
“他脾气是很大,所以你讲话的时候要多顺着他。”
“为什么?”
“因为老年人都爱听软话呀。”
“如果他说的不对呢?”
“那你也要忍着。”
“可明明你们说过,不对的要纠正。”
“但是你爷爷不一样,他这个年纪,没几个人能跟他说话了。”
第47章 因为
可这一次陆好没有半分退让。
“难道不是吗?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变成你这样, 因为我觉得你这样活着,真的很可悲。”
陆好微低下头,睫毛盖住眸底的悲凉:“你知道我们越长大就越不想和你亲近,所以你一定要我们每个月回来看你, 可你一边要我们亲近你, 让你感受到爱和热闹, 一边又不许我们拥有爱。”
“你总是夸姐姐能干聪明,又转头你告诉我, 她会对我不好,会跟我抢权,让我去跟她争,妈妈是你亲自选给爸爸的妻子,可你看见他们恩爱,你又不舒服,事事都要苛责她, 还有当年,”
陆好深吸一口气, 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 才说出口:“你到底是恨大伯公喜欢那个男人所以才会死,还是恨,根本就是因为你的选择才害死了他?”
这句话像道惊雷,轰隆一声劈在陆振山心头。
他瞳孔剧烈收缩, 厉声呵斥:“住口!”
陆好轻轻叹息一声, 语气软下来:“爷爷, 算我求求你, 已经做错的事情,就不要一错再错下去了, 好吗?”
陆振山摇头,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又固执:“我怎么会错......我从来就没有做错过。”
他手在被面上胡乱抓了几把,像要抓住什么:“当初父亲让我做选择,我明明已经选了他,让他留在陆家,是他非要和那个男的一起去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做错,错的是他,错的是他......”
他每说一句错的是他,呼吸就喘一分,陆好赶忙上前帮他顺气。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陆振山喃喃低语,眼珠子望着天花板咕噜打转,待到他稍微气息缓和下来,仍然是说:“我没有错,错的是他......”
陆好其实很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刺激他,但又觉得如果错过了今天,他一定会后悔。
他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陆振山,良久,轻轻开口:“可是两个人相爱,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自己一个人苟活下来呢?”
陆振山频频摇头,自我宽慰:“人都是自私的,自己的血亲尚且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但大伯公真的为那个人去死了不是吗?”
陆振山嘴唇翕动,心神巨震。
“爷爷,当初如果你没有选让大伯公留下来,如果你让他们走,曾爷爷纵然会暴怒出手阻拦,他们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抵抗,就像,”
陆好垂眸直视着陆振山,坦诚自己所有软肋与底线:“就像现在的我,只要我还活着,你每让人对付言哥一次,我都会毫不犹豫替他挡下来,如果他不在了,你是我爷爷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也不会独活,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对你做的报复。”
话落,陆好双膝一弯,跪在病床前,这一举动来得毫无征兆,连林箴言也愣怔住。
回神后,取而代之的是和少年一样的决心,他上前一步跟着在陆好身边并肩而跪,两道身影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振山微微眯起眼,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子。
活了大半辈子,执掌陆家几十年,历经无数风雨,看透万般人心,终于在这一刻生出剧烈的动摇与茫然。
当真是这样吗?
如果当年他坚决站在大哥那边,让他和那个人远走高飞,他们真的能好好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老头子番外,本来打算全文完结以后再放出来的,但感觉放在这里又比较合适,所以就提到前面来了,然后由于不是正文内容,所以和这一章一起发,不耽误大家时间
第48章 番外[番外]
大哥死在我十八岁那年。
他死的这些年里, 我从来不在任何场面提及他,也不准其他任何人提及。
老宅祠堂里没有他的牌位,族谱上他的名字也被一笔划掉。
而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进土, 记得他脸的人, 好像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了。
大哥叫陆振鸿, 比我大一岁,我们小时候住在老宅东边的跨院里, 父亲管得严,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背不完不许吃早饭。
我那时候贪睡,总是背到一半就趴在桌上打瞌睡,大哥就用书卷轻轻敲我后脑勺,压低声音说:“老/二醒醒,父亲来了。”
我猛地抬头, 看见门口空无一人,才知道他在骗我。
看着呆呆傻傻的我, 他托住下巴笑。
大哥笑起来很好看, 眉眼舒展开,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我说大哥你骗我,他就把他那份早饭里的糖糕掰一半给我,说:“好了, 别生气了。”
父亲对我们兄弟的要求不一样。
大哥是长子, 父亲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读书习武、管家算账、应酬交际, 样样都要学。
我是次子,对我的要求就宽松许多, 只要不惹祸不丢陆家的脸,其他随我去。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大哥是陆家未来的主人,我只能站在他身后。
但我从来不嫉妒他,不仅不嫉妒,我对他甚至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
我觉得大哥什么都好,读书比我好,骑马比我好,待人接物也比我好,每每父亲训我,我就想,要是大哥的话,肯定不会做错。
后来我们上了大学,说是上大学,其实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并不多,学校里风气也复杂,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混在一起,谈时局谈理想,谈家里又添了几处产业,偶尔也谈女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打扫走廊的杂工,就像没有人会去注意墙角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