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时静悄悄 第47章

作者:小猫当家 标签: 近代现代

方平哑然,脸上浮现出一个尴尬的神情,第二天桌上摆了三套新的游戏盒。

沈念房间逐渐被各种物件填满,棕黄色的果壳,桌上拼了一半的拼图,柜子上木质调的香薰等等。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唯独没看到林木。

沈念深吸一口气,将图纸叠好放进口袋,在关门的那一瞬间,他最后扫视一圈屋内,半边唇角微微勾起。

托物抒情太麻烦,我还是比较喜欢面对面交流。

学校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还是有道理的,沈念写作手法学得再好,也难过体能关。

他看着眼前齐胸高的栏杆,舔了舔嘴唇,有点后悔之前总拉着林木逃体育课了。

沈念活动活动手腕,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加速向前,单手在横杆上一撑,随即纵身一跃。

他整个人轻盈地腾空而起,衣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劲瘦的腰腹,下颌线绷紧成锋利的弧度,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完美的电影定格镜头如果他的鞋带没被顶端尖刺勾住就更好了。

沈念骂了句脏话。

早知道不耍帅了。

下一秒重心瞬间偏移,沈念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响,视线天旋地转,他不受控地在雪地上滚了半圈。

膝盖和掌心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眉头紧皱在一起,强忍着不适睁开眼睛,却在抬眼看清的一刹那,脊背发僵,寒意侵入四肢。

雪地和柏油路泾渭分明,而雪的尽头处,一双黑色皮鞋立在马路边缘,鞋尖正朝着他的方向。

第54章 他说,她没得选

“咖啡还是茶?”男人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偏头问坐在沙发上呆愣的沈念。

听到问话,沈念猛然回神,下意识挺直脊背,双手规矩地放在身旁,脸上的笑容透着僵硬:“咖啡就好……麻烦您了。”

男人没有接话,他把咖啡杯放到沈念面前,接着绕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神情淡漠地像在开会。

“别拘谨,”他冷声说,“又不是第一次见。上次和林木一起,不是挺硬气吗。”

上次都是几年前了?

沈念心底默默吐槽,男人语气平静,分辨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他索性尬笑两声,糊弄过去:“哈、哈哈,确实很久没见您了,林叔……先生。”

他紧急咬住舌尖,还是把“林叔叔”换成了“林先生”。

见林泽玉没接话,沈念也不再开口,默默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小口。

他其实咖啡和茶都不想选,他现在更想来瓶风油精,好让宕机的大脑可以重新处理这二十分钟发生的事情。

沈念撑起身子,看清远处站着的人时,瞳孔放大,愕然间,嘴唇微微张开。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送走小林总,又遇到个大林总。

林泽玉也很诧异,他从车上下来,和躺在雪地里的沈念四目相对时,眼底的惊讶不比他少。

不过林泽玉不愧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处理突发情况早已得心应手,他很快就收敛好情绪,接着把沈念整个人打包拎上车。

等沈念再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坐到了这间小木屋里。

今天日历是不是写着忌出行?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哪有这么倒霉的。

沈念心里暗自嘀咕,他忽然觉得那座孤冷的宅邸活泼亲切多了。

林泽玉端起自己那杯茶,眼神移到窗外,落在远处隐匿在白雾中的宅邸上,突然开口:“你知道这栋屋子是谁的吗?”

沈念愣了一下,犹豫回答:“林……木的?”

“法律上现在是他的,”林泽玉收回视线,“但最开始,这栋房子是我写在他母亲名下的。她走后,遗嘱里把它留给了林木。”

沈念闻言,顿时失语,他大概猜到这座房子不是林木口中“去年”买来的,但属实没想到竟是林家老宅。

他很少听到有关林木母亲的事情,只知道他母亲在他五岁那年病逝。为了不勾起林木的伤心记忆,所以他不说,沈念也不曾主动提起。

林泽玉没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毫无波澜:“她生前很喜欢后院那片花园。花了很多时间在上面,翻土,浇水,修剪。她走后,那片地就荒废了。”

沈念读懂了“她走后”的含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随后礼节性安慰道:“节哀,生老病死不由人,我们都难以预料。”

林泽玉的目光移到沈念脸上,眼底溢出寒意,声音低沉地说:“生老病死?对外是这么说的,但她并没有生病。”

接着他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她是自己选择离开的。”

“她自己选择离开……”沈念压下心中的惊疑,轻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林泽玉仍旧一副疏离漠然的神情,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她跳海了。”

沈念喉咙一紧,短短一句话在寂静的空气里摔得四分五裂,惊愕退去后,苦涩爬上心尖,晕成一双乌黑色的双眸。

于是他从纷扰的思绪中,选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他皱眉急切地问道:“林木知道这件事吗?”

林泽玉眼底划过一丝暗色:“她走的时候,林木一直在车上。”

他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聊透顶的故事,轻飘飘的话语撞进沈念耳朵里,每个字却都重如千钧。

沈念被压得喘不过气,僵直的身体已被冷汗浸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他一直在车里是什么意思?”

“她那天开车去的,林木坐在后座。她下车后锁了车门,林木打不开。”林泽玉用茶匙轻搅手中的杯子,“不过他大概不记得了,毕竟事情发生时,他才五岁。”

沈念呆愣着没接话,回忆的长河中,一段关于海的对话,带着水汽流淌至他眼前。

“很久没看海了。”

“那你和我认识后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过?”

“因为大海也是残忍的。”

他记得的,他都记得……

沈念在心底出神地想,潮湿覆上眼眶。

往日寻常的聊天,在真相磨砺后,也变成开刃的匕首,五年前隐秘地刺向林木,如今沈念身上也多了条血淋淋的伤口。

心脏处传来的疼痛令他难以忽视,他不断深呼吸,可胸腔中的怒意却火趁风威,愈烧愈烈。

沈念声音沙哑地问:”他为什么会在车上?你当时在哪?他那时才五岁啊、他……”

五岁的小孩面对打不开的车门,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他敲了多少次门,又会喊几声“妈妈”呢?

他有哭吗?肯定会的,他一定很害怕……

沈念无力地垂下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逐渐变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林木母亲,她为什么会选择跳海?”

“跟你今天翻墙一样,为了逃离。”林泽玉冷声答道,“我有没有说过,林木和我很像。”

放屁,他跟你像个鬼。

沈念下意识反驳,却猛地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瞳孔骤缩,连敬称都忘了:“你囚禁了她?!”

林泽玉没反驳,默认了这个答案:“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方式。不过有些不一样。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大门密码,只是她选择了留下。”

“为什么?”沈念不解地蹙眉,“明明有选择,她……”

“不,”林泽玉打断了他,“因为爱,所以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得选。

“我没得选。”

电光石火间,旧杂志测试题旁,那道字尾上扬的浅色铅笔印从深海中浮起,跃进沈念脑海。

它从女人笔下经过长途跋涉,踉跄着来到沈念眼前,试图撑起桥梁,连接同病相怜的愁绪。

可真碰上面却发现两人风马牛不相及,心中苦闷也是大相径庭。

一个拿着钥匙,但因为爱而“没得选”,一个甚至都不知道这地方有门,他还以为是堵墙呢。

沈念真心觉得诡异。

眼前冷心冷面的男人平静地说出“因为爱,所以心甘情愿画地为牢”的观点,而另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士,跨过时空送来白纸黑字作为证据。

那林木呢?

沈念忍不住发问,他想起林木和父亲生疏的交流,想到他提起母亲时眼神里的落寞,还有那顿冷清的年夜饭。

这场死生爱恨中,他们都拿着各自的剧本,他有他的术,她亦有她的道。

林木像误入的观众,茫然地被牵着走,最后幕落人散,只剩他被剧情裹挟着走出剧场。

沈念忽然失了兴趣,他靠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头,收敛了情绪:“我对您和您妻子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您和我讲这些是为了表达什么?”

“你能看出来,我和林木的关系不好,”林泽玉注意到沈念变化的神情,补充说:“别担心,不是请你来做说客的。”

“他恨我,觉得是我的极端导致他母亲的死亡,于是多年来一直在反抗。”说着,林泽玉竟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却没有笑意,“所以我很好奇,他这次会怎么做。”

林泽玉将手机推到沈念面前,屏幕上是短信界面,只有一句“他在我这。”后面附上一串地址。

沈念沉默一瞬,最后幽幽地吐槽道:“您不如先好奇好奇他微信号。”

林泽玉听完面色如常,他收回手机,抬手看眼表:“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到了。”接着他好整以暇地望向沈念,“你也有另一种选择,我可以把你带到市区。”

如果半小时前,沈念听到这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能把他带回去,拖拉机他都愿意坐。

但他刚听完故事,眉宇间染上几分纠结,抿唇没做声。

沈念还在举棋不定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门被猛地摔开,他闻声转头,刚好和门口的林木对上视线。

“得,我也不用选了。”

沈念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悄悄松了口气。

林木眼底冷意凝固为墨黑色,浅色薄唇绷成一条直线,外面零下的温度,他额角却冒出细汗,胸口起伏。

这怎么像一路跑过来的?

沈念闪过一个念头。

林木在看到沈念后消融一半的寒气,又在视线扫到林泽玉时重新冻上。

他目不转睛地朝沈念大步走来,没分给林泽玉半点眼神,两人擦肩而过。

看见林木走近,沈念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神色窘迫。

但林木只是上前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沈念颈窝处,一言不发。

雪从天寒地冻处落在他身侧,碰到温暖后,又化作冰水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