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浅
小岛景色很美,有椰树,榕树,有一排专供游客钓鱼的遮阳伞,林峥对钓鱼没有兴趣,跟着女孩儿们去捡贝壳。
余青橘捡了好多,趁何可可跑去石缝里找螃蟹,走到林峥这边,“林哥,方便聊几句吗?”
林峥心里有了底,拿了两个椰子,递给她一个。
余青橘酝酿许久,“林哥,我想辞职。”
“是临时做的决定,还是斟酌很久了?”
“你一直都是很体谅下属的领导,我不想瞒着你,我怀孕了。”
林峥耐心劝说:“公司有法定产假和哺乳假,现在离职,这些本该享有的福利都会全部错失。”
“我明白你是真心为我考虑,林哥,孩子的父亲是Luca。”
林峥脑子瞬间飞速回想,诧异追问:“哪个Luca?”
“就是那位意大利灯具采购客户,之前佣金不算高的那笔订单。”
一阵恍惚袭来,林峥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你们从他第一次来华对接业务时就在一起了?他前后一共来过几次?”
“总共两次,第二次过来我没有告诉公司任何人。现在我怀了孩子,他希望我跟着前往意大利定居,我们之后会登记结婚。”
“你孤身远赴异国,我必须提醒你,国外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轻松。就算在国内,不同省份之间,饮食习惯、风土人情都天差地别。你现在怀着身孕独自去往意大利,我以朋友的身份劝你,多想一想。”
若是其他人,林峥并不想管,余青橘这事,他有间接责任,是他把客户扔给余青橘。
苦心道:“如果你确实做好了准备,那我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人生并不只有爱情,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一个说爱你的人的话,你去了那边,怀着孕,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第一步需要适应的,就是孤独,再有,我希望所有的女孩子,第一主体是自己本身,而不是因为爱情或孩子放弃一切。”
余青橘似乎叹了口气:“林哥,你说的这些我全都认真想过,也咬牙坚持过。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工作始终没有太大突破。
没订单的时候焦虑内耗,有订单又身心俱疲、压力爆棚。每天日复一日重复回复邮件、对接生产、进厂验货、安排出货、跟进回款、对接翻单,事后还要处理客诉、货款纠纷、售后扯皮,这套流程我早就做腻了。
我也想变好、想打拼,但我的能力就止步于此。我需要一个跳板出国,靠我自己,基本不可能。”
“不过你放心,就算我去了那边,也不会放弃我自己,我还是会学习,会工作,谢谢你林哥,我在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不管什么时候,我的第一顺位永远是我自己。”
到这里已没有必要再劝,林峥想起“严禁公司在职员工,与合作客户发展恋爱、亲密私情类私人关系,一经核实,直接做开除处理”的制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按正常程序走。
按理常制度,余青橘要做开除处理。
她是信任自己,才说实话,她可以随便扯谎,不说出与客户的关系,偏她信任自己。
可制度是他跟梁政卓亲自订下的,有他的签名,他是公司总监,到现在才知道,他也在一点一点陷进人情事故中。
之前他一直以为,做人铁面无私,一切按制度走,梁政卓走后门让邹锦进公司他不喜欢。如今他有意替余青橘瞒下,让她按正常离职走,跟梁政卓有什么区别?
跟余青橘聊完,林峥心神不宁往沙滩前面走。
走到一处巨大的礁石旁,看到邹锦抓着梁政卓胳膊,太阳照得眼前发光,梁政卓拍了拍邹锦肩,然后,他们也看到林峥。
气氛有点诡异,邹锦看到林峥,退开几步,经过林峥时,林峥分明看到他红着眼框。
林峥问梁政卓:“他喜欢你?”
“那是他的事。”
“但你知情。”
梁政卓慢条斯理收起鱼竿:“知情又怎样?不知情又怎样?林峥,所有事向来只有两种结果,要或者不要,行或者不行。我从没招惹过他,更没给过他希望,他的心意于我而言,只是累赘,我从一开始就不接受。”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把从头淋到脚。林峥后背发凉,“你知道,还把他放在公司,放在你身边?”
“很多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林峥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这一刻甚至暗自庆幸自己藏得够深、演技够好。他太了解梁政卓的行事风格,若是梁政卓看穿自己的心思,自己如今的处境,只会和邹锦别无两样。
一直到返程,林峥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余青橘的事,是遵循自己的职位职责,还是站在朋友的立场。
索性不去想。
返程路上,林峥晕车难受。分不清是中暑,还是早上吃的东西太腻,又或是心绪不宁,总之,一上车身体就不舒服。
梁政卓看他脸色差,问车上谁带了晕车药或晕车贴。同行一名同事家属刚好带了,递东西的时候笑着感慨:“梁总对林总真好,我老公都没这么疼我。”
前排正在吃话梅的何可可当场呛到,差点噎住,好在车上其他人没多想。
一路上梁政卓一直照看他,时不时问他要不要喝水,难不难受、想不想吐。返程不用回公司,路程也不远,就近下车就行。
车子开到半路,梁政卓让司机靠边停车,说林峥晕车严重,先送他回家。下车前,林峥嘱咐孙阳洲看好车上同事,所有人到家记得群里报平安。
下车后林峥撑着膝盖弯腰干呕,梁政卓一手拎着他的行李箱和背包,一手拧开矿泉水,递给他漱口。
路口刚好红灯,小巴停在原地,刚才那位同事家属趴在车窗往后看,小声说道:“梁总和林总是不是住一起?两个人默契太好了,看着跟老夫老妻一样。”
车上大半人都转头往后看,何可可吓得手里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想找人聊聊八卦,可又不敢,怕两人私下关系被传开,对梁政卓和林峥都不利。
心还没落回去,听到有人小声说:“我怎么感觉他们在谈恋爱啊?”
何可可心再次提起来,也不知道两位当事人怎么想的。
隔天,余青橘把辞职信交到林峥手上。林峥没有提起那条新增的员工禁令,收下辞职信,放进办公桌抽屉,并祝福她幸福。
海边团建一趟下来,全员身心放松,A组所有人回到岗位后,干劲十足。
第70章 独一无二?
林峥近期在谈的客户,公司名称后缀带有Plc字样。林峥过往在德国任职,知道这个标识代表公开上市企业,能带上该标识的企业实力雄厚,属于优质大客户,他对接时格外上心。
这家公司名CDL,需要大批量新能源滤芯,凭林峥从业经验判断,这单成交概率极高,还能打磨成长期稳定合作客户。
他不敢分心,一边及时回复客户消息,一边翻阅行业专业资料核对参数,生怕措辞出错,影响合作进度。
中途余青橘进来,递交几份需要签字的办公材料,看他忙得无暇抽身,主动接手其余零散海外询盘,帮忙分担工作。
程澈下楼帮他打包午饭,顺带买回一杯咖啡。组内全员都知道他在攻坚重磅大单,自觉不去打扰,各自分担手头工作,尽量帮他减负。
另一边,张恺手里有一票锂电池货物,需要委托货代发往巴西,目前没人愿意接手。最近海外关口严查带电货品,巴西当地清关难度极大。
孙阳洲经验老道:“其实就是普通货代接不了带电货,近期口岸严查,小规模货代没有通关渠道。”
程澈看林峥依旧埋头对接客户,说:“我来想办法搞定。”
自从上次在办公室撞见蛇,林峥就不敢在办公区吃东西,食物残渣容易招惹虫蚁,他惧怕各类虫子,但凡用餐都会去员工餐厅。
程澈跟过去,说了张恺电池货代受阻的事,林峥说待他来想办法。
“我大概能找到人搞定。”程澈说完,直接拉过一旁椅子坐下,拨通一通电话,说明手上有锂电池货品要发巴西。
不用多想,林峥笃定电话那头的人是周至衡。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程澈皱起眉:“你不是通天代吗?”
说到这里,程澈按下免提:“你等等,我们林总也在,让林总跟你说。”
林峥抿了一口清水,打招呼:“周总。”
周至衡难得正经:“纯锂电池属于九类危险品,巴西口岸查验极严,出口硬性要求齐全资料,必须要有厂家出具的UN38.3专项运输检测报告、配套MSDS安全说明书,外加危险品包装鉴定文件。这类资质货代无法代办补齐,资料不全,海关直接扣货退回,一旦查验违规,整柜货物都会被扣滞,风险极大。”
“这点我清楚。”林峥应声。
程澈不服气插话:“你之前不是说你什么都能走吗?什么狗屁通天代!”
周至衡完全没把林峥当外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对程澈说:“我违规帮你走货,出事我要承担法律责任去坐牢,到时候,你心里会不会内疚?”
这句话吓得程澈瞬间噤声。
“别欺负小孩。”林峥说,“我了解巴西带电货清关规则,也看过贵司资质,你们具备危险品合规运输资质,对接渠道专业完备。我安排找工厂要运输检测报告,劳烦周总安排出货方案。”
周至衡:“这单我出手帮忙,算程澈欠我一个人情,林总,让他记好就行。”
程澈赶紧挂电话。
到这里,林峥已确认程澈跟周至衡的关系,还是没忍住问:“你和周至衡,是我跟梁总去德国出差那段时间认识的?”
程澈挠了挠后脑勺,“那天我找他帮忙拼柜,他留下来陪我装车,一直忙到凌晨天亮,之后还开车送我回家。我在车上睡着,他就把车停在路边等我睡醒,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林峥暗自感慨,自己何尝又不是败倒在这种温柔下。
“林哥,我一直把你当亲哥看待,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是我第一个领导,当初你从摩拓离职,我和青橘姐都偷偷哭了。我们整个小组,早就把彼此当成家人。我很早就想告诉你我和周至衡的关系,只是怕你责怪我。我知道公司禁止员工和客户谈恋爱,但周至衡属于合作供应商,我没有触碰公司红线,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不会骂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受伤。”
回到办公室,林峥把余青橘的辞职信批了,线上办公系统同步走完审批流程,自动流转至行政部门归档办理。
陈文进近来和组内同事相处愈发隔阂,始终融不进团队,小组成员对他也不待见。
这段时间他手上也接到几笔小额外贸单,性格使然,他遇事从不请教同事,也不走公司正规对接流程。
客户看图下单后,他不对接源头工厂、不核实生产要求、不沟通出货细则,直接私自线上在阿里巴巴平台下单备货。
这批订单流转到孙阳洲手里核验流程时,违规问题才彻底暴露。
客户明确提出两点要求:定制专属外包装,且产品本体、包装箱、全部禁止印制“MADE IN CHINA”字样,陈文进一口答应客户要求,直接通知工厂去掉产品原产地标识。
工厂按要求完工,三千个小夜灯全部生产完毕,货品外包装、产品机身,全都没有印制中国制造标识。
孙阳洲第一时间上报林峥,林峥当即把陈文进叫进办公室,起初还能压着脾气,语气克制询问:完全没考虑过货品出关会被海关稽查扣押吗?
陈文进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开口辩驳:“我查过贸易条例,没有条文强制出口货品必须标注中国制造。”
林峥耐着性子跟他科普国别出关规则,各国海关标准不同,这批货目的地是美国,美方海关硬性要求入境货品必须印有原产地标识。
陈文进丁点儿认错悔改的态度都没有,反倒摆烂推诿:“货都已经做完了,工厂也没法返工重做,干脆直接发货碰碰运气。就三千个小夜灯,体积不大,分装几个纸箱而已,未必刚好会被海关查到。”
他的态度耗尽林峥耐心,他第一次在办公室没压住火气,训斥陈文进。
陈文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走出办公室,临走狠狠甩上房门,回了一句:“你以为你又算什么?你的业绩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林峥气到没有去琢磨这句话的含义,继续开会。
事后孙阳洲出面对接客户,告知客户出关必须印有原产地字样,客户态度强硬,表示如果必须加印标识,这批货品直接拒收不要。
无奈之下林峥亲自对接客户协商解决方案,敲定折中办法:用带“MADE IN CHINA”的透明不干胶贴纸全覆盖粘贴标识,按FOB条款出货,货品抵达海外仓库后,由客户自行撕掉贴纸,规避海关查验问题。
解决后,让行政部出通知,扣陈文进五百奖金。
这天起,陈文进在公司碰到林峥,没有再主动搭过一句话。
年少的情谊,在岁月长河中,终是一点点消亡。
梁政卓在公司时间少,但好像在公司留有眼睛,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发来一则短视频,视频里的主人公以玩笑的口吻讲“害怕兄弟苦,更怕兄弟开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