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浅
这种被人牵着情绪走的感觉,太糟糕了。
梁政卓收了情绪,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随意,瘸着脚往停车场走。
林峥看到好几条未接来电,以为公司有急事,回给梁政卓:“刚没听见,有事?”
“没事。”梁政卓启动车辆,踩油门的时候差点没把他痛晕,“打错了。”
林峥先他一步挂断。
几乎是逃离公司,一回到家,梁政卓坐到阳台,望着天边发呆。
烟烧到指尖,烫得梁政卓猛地回神,才发现烟灰已经落了满桌。
他又想起了以前。
父母离婚那年他才初中,两个人像是憋着劲比谁过得更好,都忙着拼事业,谁也没空想他。母亲独自撑着一家建材门店,常年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从来没跟他说过苦。
那时候他把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好好考高中、考大学,等毕业工作了,就帮妈妈扛着店,让她好好歇歇。
变故是在高考前一周来的,毫无预兆。
他正在教室刷模拟卷,母亲的朋友打来电话,说他妈妈深夜拉货回来路上出了车祸。
跟老师请假说妈妈车祸,老师吓得打翻水杯弄湿教材,说让他考完再回去,还有几天就高考了。
他执意回去,在殡仪馆,他爸正跟母亲的朋友吵架,红着脸怪她不该这个时候告诉梁政卓,说耽误孩子高考怎么办。
到处都是哭声、争吵声,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站在门口,觉得很不真实,明明前一天晚上妈妈还打电话给他,说等他高考完,带他去海边玩。
所有按部就班的日子、所有攒了很久的计划,在那一天全碎了。像一辆开得好好的车突然失控,直直撞向悬崖,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一切都很混乱,总之,一切节奏都被打乱,当然也影响到他的高考成绩,没去成想去的大学。
从那以后他就怕了。怕变数,怕失控,怕所有不在计划里的事。他总想着把一切都攥在手里,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掐灭在苗头里,只有这样,才不会再经历一次那种天塌下来、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父亲的死也来得突然。
那人从来没为母亲的离世过半分悲痛,天天跟朋友喝酒打牌,最后是在酒桌上突发脑溢血走的,走得轻轻松松,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梁政卓收拾,那时梁政卓刚上大学,一堆课程,宿舍的朋友还没来得及认全,就接到家里电话,父亲离世,让他回家办丧事。
之后的很多年里,他总在做同样的噩梦,每次惊醒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这种感觉再次卷土重来,令他喘不过气。
今天,误以为楼下车祸的是林峥,那种熟悉的心慌又涌了上来,像很多年前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心情一模一样:明明走在好好的路上,突然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直接坠到悬崖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悬在半空,抓不住任何东西。
不一样的是,父母的离开是他没得选的命数,是横冲直撞撞进他生活里的意外。可林峥不一样。
是他自己亲手把人拉到身边的。是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退让,把林峥放进了自己严丝合缝的安全区里,硬生生养出了另一个能左右他情绪、打乱他所有节奏的不可控的变数。
这不是好兆头。
林峥再次把他的生活拖进那种悬在半空、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境地。
第81章 别让我连琢越都放弃
半个月后的下午,财务曾姐敲开林峥办公室的门:“那笔拖欠的一百零七万尾款到账了!连带着逾期的利息,一分不少全打进来了!”
林峥正对着香港公司的注册材料改条款,接过对账单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曾姐,你按正常流程入账就行。”
“还是你有办法!”曾姐还在感慨,“这笔款梁总愁了快两个月,催了好几次都没动静,这边报警了,那边又找不到人,我以前也做过其他外贸公司的帐,这种跨国债务,能追回来的可能性几乎为0,你这半个月就给收回来了,太厉害了……”
“碰巧有德国留学的同学在那边做商事法务,离的近,好找人。”林峥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香港公司的开户资料我下班前发给你核对。”
曾姐见他没多聊的意思,拿着单子退了出去。
其实从拿到客户资料那天起,林峥就没打算跟梁政卓提这件事,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赌气,这是公司的事,是他该担的责任,能解决就解决,没必要特意跑到梁政卓面前说一句“我把款追回来了”,就像梁政卓当初瞒着财务压力、自己扛着租金和供应商的账,大家都是合伙人,各干各的,各担各的,没什么好说的。
另一边,梁政卓得知货款已收回,本想去找林峥,林峥一见他,立刻从座位站起身,去找张恺。
张恺最近刚接了笔印度的订单,三十多万的货,客户已经付了30%订金,是款小众带定制图案的行李箱,他正对着合同美滋滋地盘算业绩。
林峥帮他确认订单,总感觉哪里不对:“按常规订单付30%订金没错,但这是定制款,图案、开模、尺寸都是按他们要求做的,万一做完了他们说不要,这批货就彻底砸手里了。”
梁政卓跟在后面,说:“你们林总说的对。”
接着,梁政卓跟他们讲贸易圈最容易被坑的套路,专门挑小众定制款下单,付个30%订金,等这边工厂全开完货、做完了,他们直接弃单,订金也不要了。
小众定制款,市面上没人要,转都转不出去,只能当库存压着。30%的订金连材料和人工成本都盖不住,全做完亏得更多。
等急着清库存的时候,就会有另一个‘客户’找上门,专门问这款定制箱,其实跟前面的是一伙的,趁机压价,压到原价的两三成,不卖就只能烂在仓库里,卖了就是实打实的亏本。
一说到工作上的事,林峥立刻收起了那点别扭的情绪,转头跟张恺交代,“你现在就跟工厂那边说,先停一下,别全做。就按收到的订金金额算,做对应价值的货,多的一点都别碰。等这批做完了,你就去催尾款,他们要是一再拖着不付,就只发订金对应的那部分货,剩下的必须等全款到账再安排。”
张恺一阵后怕:“我的天,我刚才还在网上查了下,这种套路真的每年都有好多人中招!还好有林总跟梁总在,不然我这次肯定栽了!”
“这种情况林总早跟我们强调过的。”何可可凑过来补了句,“碰到某些区域的客户,要么直接不接,要么就要求全款预付,林总早给我们划过硬性规矩。”
“那我们干脆收了订金不给他做了,反正他也拿我们没办法!”张恺气呼呼地说。
梁政卓:“不行,我们不能跟他们一样不讲规矩,按林总说的做,既不违约,也把风险控住。”
讲完公事,林峥没给梁政卓一个多余的眼神,径直回办公室。
晚上,刘清岩约吃饭。
林峥本不想去,不过之前由他牵头的订单货款到了,理应请客,问了宋也要不要一起。宋也说不在深圳。
刘清岩性格跟林峥很像,讨论的话题也差不多,跟他聊得很舒服。
散场后林峥去前海东岸取一部分需要用的物品,到达已经是晚上十点。
门口站着一个人,感应灯没亮,黑暗中,只看轮廓就知道是梁政卓。
林峥说:“密码没改,你的房子。”
感应灯这时亮,才看清梁政卓怀里抱着一束鲜花。
林峥第一次见这种花,在花店都没见过,多瞥了两眼,从梁政卓旁边进屋。
梁政卓跟着进屋,把花递给他:“给你的,全市只能只有这一束,老板说只进货一束,应该算独一无二。”
卡片上有关于花的介绍,进口海芋,绿色枝配白色花,像高傲的白天鹅,配花是淡淡渐变色的铁线莲,中间还点缀着纯洁的铃兰,确实少见。
“为什么送我花?”
“我很少跟人道歉,不知道这样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我不需要你道歉,工作上分歧难免,但其他,那也是不可能了,只是合伙人。”
“若只是合伙人,那你躲我是为什么?你跟其他同事在工作上有分歧,也会这样?”
林峥烦透了他每次的话不说占尽上风,用力拎着梁政卓衣领:“我跟其他人也上床吗?”
梁政卓就任由他拎着衣领,“所以我从来没把你当普通合伙人。”
“少跟我扯这些!看着我左右为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不是普通合伙人,公司帐目有问题,你瞒着我?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在我看来就是不信任。”
“我当然知道你能扛事,我独裁惯了,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我改。”
林峥被他气得去喝了一大杯水,再一转头,梁政卓还站门口,“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这个月的房租我会转你银行卡。”
梁政卓:“可以谈谈吗?关于我们的关系。”
“没什么好谈的,结束了就是结束了,现在我还在这里,仅仅只是因为我放不下琢越,梁总,别让我连琢越都放弃。”
梁政卓在原地站了好久。
花留下了,任何时候,花都是无辜的。
林峥走的时候,把花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关上灯,花隐进黑暗中。
林峥又去了东莞,深圳的工作暂时交由组员,去之前没有跟梁政卓打招呼。
接下来半个月,林峥直接扎在了东莞的工厂里,天天泡在车间盯外骨骼的试产,整个人瘦了一圈。
期间还意外碰见过一次周至衡。
周至衡整个人憔悴不少,头发长了,从前总打扮得跟孔雀似的,现在也不打扮了,上来就问有没有程澈的消息。
“我一直在找他。”
林峥本来不想理他,但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心软带他去了工厂外的一家江西小炒,点了几个家常菜。
坐下第一句话就没客气:“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就碰到你说只把他当消遣,你纯属活该。”
周至衡苦笑:“是,确实是我活该。”
“别跟我演什么‘失去了才懂珍惜’那套,那你爱的是程澈吗?是‘离开’和他不围着你转的虚荣感吧?”林峥损起人毫不嘴软。
周至衡摇头:“不是。就是……那时候拉不下脸,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栽在个比我小这么多的小孩手里。总觉得自己玩了这么多年,最后动真心在个小孩身上,太丢人了。”
林峥:“拉不下脸就别说爱,真喜欢的话,面子算很重要吗?失去了才后知后觉说爱,那就是不爱。”
周至衡难得的没反驳,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渣,过了好半天才说:“我知道我混蛋。我会继续找他的,找到之后,我会当面跟他说清楚,我是真的喜欢他,之前是我太自负,觉得他肯定不会走,结果把人作没了。”
“呵!”林峥冷嗤。
算了,自己都一地鸡毛。林峥给他倒茶,“如果有他消息,我会转达你在找他。”
晚上回工厂宿舍,远远看到梁政卓站在门口。
实在不想与他废话,林峥转身往宿舍区外走。
梁政卓追上来,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我有话跟你说。”
“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一定要这样吗?林峥。”
就好像委屈的人是梁政卓。林峥向远处的员工们看过去:“不想我在这里对你动手,那就请放开,我之前对你的忍耐,都是基于我对你抱有希望。”
梁政卓听懂了:“不要对我失望。”
“现在没有,没有失望,也没有期待。”
“林峥,我……”
“1……”林峥看着远处一群结伴回宿舍的员工们,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数3个数,放开。”
梁政卓没有放开。林峥也并没有数到3,下一秒,猛的一个过肩摔,把梁政卓扔到地上。
这招很久没用过了,还好,没忘。
下班时间工厂的人很多,一群人看热闹。
林峥拍拍手就要走。梁政卓被摔到后背发麻,半天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