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翡冷萃
护照上,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学生证则显示他是北舞的研究生,算算时间,应该这学期末毕业,那就还没参加工作。
梁恪看起来也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血海深仇?
梁恪不肯给许藜恩看自己的证件,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除了许藜恩手机上按1拨出的紧急联络人之外,梁恪拒绝主动透露一个字。
等回国就好了。
许藜恩打算直接回北京,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可以为他填充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内容,爸妈也就能联系得到了。
许藜恩计划到去哪里找个人能帮他在不刷机的情况下把手机解锁的时候,梁恪推门进来了。
等候室里只有许藜恩一个人,空气静得几乎不流动,所以几乎是他刚拧动房间的门把手,许藜恩就注意到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梁恪吓到。
梁恪脸上那些从他醒来一直维持到刚才出等候室时的那种深深的冷漠不见了,被一种深刻的愤怒和浓烈的许藜恩暂时没看懂的东西替代。
几乎是呼吸之间,他迈大步跨到许藜恩面前,皮鞋踩在警局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咯吱声充斥着许藜恩的耳道,许藜恩的眼睛则被梁恪的怒火填满。
他攥住许藜恩的手腕大力一扯,许藜恩就起身跌进他的胸膛。
口鼻间涌入一股淡淡的带着体温的男士古龙水味道,额头撞得生疼,许藜恩的下巴也随即被梁恪的另一只手捏住、抬起,梁恪在同时低头,被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两个人呼吸相闻,许藜恩听见梁恪拿一种冷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语气问他:“许藜恩,你敢自杀?”
“……什么意思?”
梁恪继续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扯出等候室。
他个高腿长,迈步频率又快,许藜恩跌跌撞撞地跟。
跟不上的话,感觉手腕会被扯断。
恢复的商场顶楼的监控画面里,显示许藜恩单独一人到了天台。
他靠着栏杆坐了三个多小时,从傍晚,一直到暮色四合。
刚到时,天气还算晴朗。
但很快,就又下起雪来。
棉花一样的雪块落到许藜恩身上,他没怎么动过,浅浅的肩膀起伏表示他还是个活人,没被冻死。
那件浅栗色的落肩款薄毛衣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确实很好看,可也是真的不御寒。然而,十六倍速里,许藜恩没有过一次抱紧自己来取暖的意思。
晚九点二十八分,监控画面里的许藜恩从栏杆处起身,不紧不慢地侧身。
他瘦得像纸片,轻易从一处被掰坏一些的栏杆缝隙钻出去,和周身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向下坠去。
监控画面里那个身影从天台消失时,许藜恩的双腿跟着变成了面条。
他的手腕还被梁恪紧紧攥着,这一软,就完全跌进梁恪的怀里。
保险起见,小林俊介又把商场对面露天停车场里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也给许藜恩重播了一遍。
的的确确,他从楼顶的拐角处跳下去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桩案子到此就可以完美了结。
梁恪代办了大多数流程,许藜恩默默跟着,负责签字。
走出警局时,许藜恩后知后觉,小林俊介在前几次问话时就提醒过几次,坠楼后,许藜恩遗落在天台的手机、身上的现金全部都在。
他左耳分别打了一个耳骨钉和一个耳洞,两枚钻石耳钉也都在。
不是劫财。
警察见这种事的经验毕竟多得多,发现许藜恩时,又是那种连衣服都没好好穿的失魂落魄的状态,可能一开始,小林俊介和同事就已经猜得大差不差。
如果不是许藜恩脑子摔坏掉了,这件事还更简单得多。
摔死了,联系大使馆,骨灰回国。
没摔死,接受一番教育,神经病回国。
走出警局,许藜恩盼望手机上能来一个电话。
只要再有一个熟人,他的回国机票就有着落了。
可惜没有。
他这手机几个小时没有过一点动静了。
停机了?
许藜恩掏出梁恪在酒店找到的那个卡包,想在里面找找自己更多的信息。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因为里面空空如也而叹口气,肩膀便被重重捏住,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轻轻松松被控制着转了一百八十度。
与梁恪贴得非常近得面对面,许藜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现在开始。”梁恪垂眼,没什么温度的眼神落在许藜恩的身上,“除了我身边,你哪都不准去。
第3章 N-5
为什么……
凭什么???
坐上霸道大冰块梁恪叫来的车,许藜恩酝酿了十分钟,问:“你刚才说,我哪都不能去,是,什么意思?”
梁恪一副很忙的样子,自从上了车,就一直低头看平板,施舍似的回了许藜恩四个字:“字面意思。”
“……”许藜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真的不……”
梁恪看他一眼,脸上依然是那层冰雪面具:“那你就安静点。”
一点都不否认的吗。
许藜恩气得一个头两个大,闭麦两分钟后,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下车不就没人烦你了吗?”
梁恪再次转脸看他,这次目光在许藜恩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好是生气还是什么。
“哪来那么大脾气,头不疼了?”半晌,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还将平板的屏幕朝向许藜恩,“我在回工作邮件,有什么事都等回国再说,你现在下车能去哪,还打算回警局?人家已经结案了,没人管你。去大使馆也是添麻烦,浪费公共资源。”
说完,梁恪又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塞进许藜恩手里。
许藜恩被他这个态度堵得哑口无言,感觉这人变脸的速度超出想象。
算了。
他应该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梁总,机票订好了,最近的航班刚好还剩两张公务舱,三小时后起飞。”副驾上跟着这辆车一起来的中年男人回头道,“我们现在去机场?”
梁恪道:“可以。”
许藜恩赶紧问:“那我怎么办?”
刚才不是还说,只能跟在他身边么。
副驾的男人马上说:“我先不走,许先生,其中一张机票是您的。我跟梁总搭私人飞机过来的,返程的航线还在审批,刚好我办点事,后面再回去。”
许藜恩道:“哦……谢谢啊,等我有了钱,一定马上还给你。”
买机票的钱不是邹正语出的,他不敢应这声谢。
不过许藜恩跟他要电话,他倒是很痛快地给了。
电话念完,过了半分钟,许藜恩道:“……能麻烦你写在纸上吗?我有点记不住。”
邹正语没有犹豫,在纸上详尽地写下自己的姓名、工作电话、微信号、邮箱,神色和蔼地递给许藜恩。
要是邹正语是自己的紧急联络人就好了。
许藜恩许着没意义的愿。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开车开得专心致志,邹正语目视前方仿佛老僧入定,梁恪则只给许藜恩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许藜恩转头看向窗外,结果没两秒钟,靠近他一侧的车门就“咔哒”一声落了锁。
许藜恩半天才明白过来,梁恪在防止他跳车自杀……也可能只是一种单纯的讽刺。
不过,许藜恩目前是真的没那么喜欢自杀。
他到现在都没办法回想监控录像里自己从商场楼顶摔下去的画面。
看着自己去死的感觉如斯恐怖。
连悲伤望天的资格都被剥夺,看前面,是整个大堵车的机场高速;看旁边,是生人勿近、许藜恩更是滚开的梁恪;许藜恩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不用辛苦地察言观色,不用绞尽脑汁组织成年人语言,这个游戏非常适合五岁宝宝的心智。
许藜恩一直玩到梁恪叫他下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本来坐的那一边空着,整个人靠在梁恪怀里,差一点就要坐到人家大腿上去了。两条胳膊还抱着人家的腰。
睡在镰仓医院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的时候,许藜恩的睡姿都很好啊。
怎么回事。
想起先前梁恪只是把他从床底下捞到床上,都差点把手指擦破皮的嫌弃程度,许藜恩面对眼前的状况,眨了眨眼,重新闭上,觉得不太想醒。
梁恪正襟危坐,声音从许藜恩头顶飘下来:“占便宜没够?”
许藜恩只好慢吞吞地从他身上退开,没抬头去看梁恪的表情。
他跟在梁恪身后下车,但是四肢不协调,头重脚轻,笨手笨脚,一头撞在车门的门框上,物理意义上被撞得眼冒金星。
许藜恩捂住头退到座椅上,整个人佝偻起来,感觉上半身都快僵硬了,没办法忍耐地发出几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
一直等到痛劲儿过去,许藜恩想象中的梁恪的嘲讽都没来。他背对许藜恩站在车门旁边,很安静地等许藜恩下车。
许藜恩再次试图下车,又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等在一边的邹正语拉了他一把。
“谢谢。”许藜恩低声说。
“您太客气了。”邹正语一脸和蔼可亲的微笑。
虽然医生说,许藜恩的情况可以乘坐飞机,但真正起飞的那几分钟,许藜恩还是难受得厉害。
头倒是不太痛,主要是恶心想吐,还有耳鸣。
公务舱的位子宽敞,像梁恪那样肩宽腿长的人也可以睡得相对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