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 第23章

作者:兰波·罗威 标签: 近代现代

从丈夫返魂回来看她以后,贝拉美夫人就变了,她一副──呃,一副见鬼了的样子,每次上课都叫我们实作练习,自己则魂不守舍地在教室里晃来晃去。

我们读到八年级,已经不用学大声说话、子音发音、提高音量这些基本的演说技巧了。现在要练的都是一些小细节,像是怎么热诚地强调咒语,增强法术的力量,或是在说出关键字之前暂停一下,让法术效果更集中。

我今天的练习伙伴和以往一样是贾瑞斯,他的演说技巧超级烂,到现在还在用念稿的语调念咒语。法术是可以生效啦,可是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灌了铅的气球落地。贾瑞斯想让什么东西飘浮起来的话,物品会很突然地往上抽;他想让什么东西变形的话,你会有种看廉价定格动画的感觉。

潘妮洛普说看贾瑞斯施咒很痛苦──而且这不完全是那个诡异的魔法皮带扣害的。

贝茨说要是在以前,贾瑞斯根本就进不了华特福。

贝茨的演说技巧无可挑剔,他甚至可以用四种语言施咒。(不过我不太懂法语、希腊语和拉丁语,他说他很棒,那就他说了算。)我听到他在后面飞快地念出冷却法术和加热法术,忽冷忽热的空气吹过我的后颈。

「碧漆先生,慢一点。」贝拉美夫人说,「没必要浪费魔法。」

我听到贝茨的声音变得烦躁,他施咒施得更快了。

有时候我看到贝茨跟潘妮洛普的共同点,会觉得有点恐怖。我对潘妮提过这件事──「而且,」我对她说,「你们两个家族都很讨厌大法师。」

「我们家和碧漆家完全不一样!」她反驳道,「他们非但是物种主义者,还是种族主义者,贝茨搞不好也觉得『我』不该来华特福。」

「他有种族主义吗?」我问她,「他自己不就是某种种族吗?我看过他妈妈的画像,她看起来像西班牙人还是伊斯兰人啊。」

「赛门,伊斯兰是一种宗教,不是人种,而且每个人都是某种种族的人啊。更何况,贝茨是我见过皮肤最白的人。」

「那是因为他是吸血鬼嘛。」我说。

可恶,我得找时间把他妈妈的事告诉贝茨,或是告诉潘妮……甚至是告诉大法师。假如害死贝茨妈妈的人不是凡庸,那又是谁?

这么重大的秘密我藏不住,我没有地方可以藏啊。

那晚在离校去跟她妈妈吃饭前,潘妮又溜进我的寝室。她真的是大胆到了愚蠢的地步──她也就只有这点很蠢而已──而且我敢发誓,如果太久没发生紧急事件,她这种大胆的表现只会越来越夸张。看到她在门口,我差点没把房门摔上。

「贝茨要是发现你来我们宿舍,一定会举发你。」我说,「然后你就真的会被停学处分了。」

她心不在焉地挥挥手。「他在球场上看球队练习,不会有事的啦。」

她推了推门,我阻止了她。「那也会有别人举发你啊。」

「怎么可能,我们同年级的男生怕我都来不及了,他们怕惹我不爽就会被变成青蛙。」

「有这种法术吗?」

「有,可是会耗费大量的法力,而且我必须亲吻他们才能把他们变回人形。」

我叹了口气,放开房门,潘妮洛普从我身边溜进寝室,我往楼梯下面偷看了几眼。

「我只是来游说你跟我去吃晚餐的。」她说。

「我不去。」

「走嘛,赛门,你在的话我妈就不会一直念我了。」

「我去的话,被她念的人不就变成我了?」我在我的床上坐下。床上放了几本书,还有从图书馆找来的几份旧文件。

「是没错,我们有难同当嘛──喔,你在读《魔法纪事》吗?」

《魔法纪事》是我们魔法师最类似报纸的东西,记录了出生、死亡、魔法契约和法律之类的,还收录了每一次巫师集会的会议纪录。我从图书馆偷了几本二○○○年代早期的《魔法纪事》装订本来读。

「没错,」我说,「我听说这个很有趣。」

「明明就是我告诉你的,」她说,「而且我知道你那时候根本没在认真听我说话。你为什么要读《魔法纪事》?」

我本来看着床上的书,现在抬头看她。「你有听过一个叫『尼可』或是『尼可迪穆』的魔法师吗?」

「他是历史人物吗?」

「不是──呃,我也不晓得,也可能是吧。反正就是一个叫尼可迪穆的人,可能是政客或是巫师集会的人?或是教授之类的?」

她靠上我的床。「你在帮大法师查资料吗?这是他给你的任务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最近连见都没见到大法师,这是──是跟贝茨有关的事。」潘妮对我翻白眼,「我是在想他妈妈的事,」我又说,「这是我听说的,听说她可能有个敌人。」

「碧漆家的敌人向来多过盟友。」

「是没错。反正这应该不太重要。」

潘妮对尼可迪穆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我提出了问题,她就想找到答案。「名叫尼可的敌人吗……」就在这时,她外套口袋里有东西「叮」了一声,她瞪大眼睛,一只手迅速伸进口袋。

我自己也瞪大了双眼。「你身上带了手机?」

「赛门──」

「潘妮,学校禁止我们用手机耶!」

她双手抱胸。「为什么不行?」

「这是校规啊,手机可能会变成防御漏洞。」

她皱着眉头掏出手机,那是支白色的iPhone,是新买的。「我带着手机,爸妈才不会那么担心。」

「它在学校怎么还能用?」我问她,「这里不是有各种法术干扰吗……」

潘妮洛普在看讯息。「我妈对手机施了法术。她到校门口了──」她抬起头,「──拜托跟我们去吃饭嘛。」

「你妈要是变成超级大反派,一定会很可怕。」

潘妮露齿笑了。「赛门,来吃晚餐嘛。」

我又摇了摇头。「不要,我想在贝茨回来前把这些看完。」

她终于放弃了,像根本不担心被抓到一样跑下楼。我走到窗前,想看看能不能远远看到球场上的贝茨。

第36章 潘妮洛普

我被凡庸绑架之后,我妈就坚持要我随身带手机。

今年暑假她甚至不准我回华特福,坚持了好几个星期,我爸也没有要劝退她的意思。他可能是觉得自己必须为凡庸的事负责吧,他似乎认为自己研究了这么久,早该对凡庸的一切都心里有数了。

爸一整个六月都窝在实验室里,连吃饭也是在里头吃。妈帮他煮了他最爱的印度香饭,把蒸气腾腾的餐盘放在他的实验室门外。

「那个疯子!」妈一再怒骂,「竟然派小孩子去和凡庸战斗!」

「不是大法师派我们去的,」我试着对她解释,「是凡庸自己把我们召唤走的。」本以为她会想研究凡庸召唤我们的机制,结果她听了只有更愤怒。(把大活人召唤去其他地方,传送到那么遥远的地点,需要大量的魔法……就连赛门的法力也不足以做到这件事。)妈根本不肯从理性的角度看待那次事件。

幸好她不是很清楚我和赛门以前惹上的种种麻烦──我必须说,我们虽然卷进了麻烦事件,最后还是每次都逃出来了,这总算是我们自己的功劳吧?

要不是我一直作恶梦,妈应该也不会气那么久……

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我并没有尖叫。

前一刻我和赛门在摇曳之森里,错愕地盯着贝茨与阿嘉莎,我紧抓着赛门的手臂。下一刻,我们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兰开夏的一片空地上──赛门认得那地方,他小时候住过彭德尔山附近的一间福利之家,那里有座长得像龙卷风的大型声音装置艺术,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个声音是凡庸发出来的。

才刚到那里,我就感觉到自己身在凡庸制造的死角之中。

爸致力研究死角,所以我跟着他走访过好几处死角,它们基本上就是魔法大气中的破洞,差不多是和凡庸同时间出现的。踏进死角的感觉就像是突然失去某种感官,彷佛张口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大多数魔法师都受不了,马上就会陷入恐慌。爸说他的法力向来不如大多数魔法师,所以他可以想象失去法力的感觉,不会像其他人那么惊恐。

总之,我和赛门出现在了空地上,我马上就感觉到那是魔法死角──但「不只是」死角。那种感觉比死角更糟,风中有种诡异的呼啸声,一切都非常干燥,又干又热。

说不定这还不是死角,我心想,而是「将死」的地方。

「兰开夏。」赛门喃喃自语。

然后──凡庸现身了。

我知道那是凡庸,因为他就是一切的源头。那就像是你知道白昼之所以明亮是因为有太阳;所有的炽热与干燥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或者说是朝他那里吸去。

无论是我或赛门都没有呼喊出声,也没有试图逃跑,因为我们吓呆了──凡庸就站在我们面前……他居然长得和赛门一模一样。就像和我初次见面的时的赛门,十一岁时的他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与旧T恤,手里甚至拍着一年级那年赛门不离手的红色皮球。

那孩子把球弹给赛门,赛门接住了,他接着开始对凡庸大呼小叫:「变回去!变回去!胆小鬼,你快给我变回原本的样子──变回去啊!」

空气太过炎热、太过干燥,我们两人的生命力似乎都要透过皮肤被吸出来了。

我们以前都曾在遭受凡庸攻击时,感觉到这种沙沙的、干燥的吸力,我们知道这就是他的感觉,我们认得这种感觉,却从没亲眼见过凡庸。(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凡庸第一次拥有足以现身的能力。)

赛门确信凡庸是为了讥讽他而变身成他的模样,他不停对凡庸吼叫,要凡庸露出真面目。

然而,凡庸就只是发出小孩子的笑声,小孩子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的笑声。

(我也说不出理由或意义,但我不认为凡庸以那个姿态现身是为了嘲讽赛门或开玩笑,我觉得那就是他的真身,他就是长得像赛门。)

吸力太强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发现毛孔渗出了黄色液体与血液。

赛门仍在吼叫,凡庸仍在大笑。

我从赛门手里抢过皮球,丢到了山坡下。

凡庸不笑了──他立刻跑去追球。他转身背对我们的瞬间,吸力消失了。

我颓然倒地。

赛门把我抱了起来,单肩撑起我的重量(这也很不可思议,毕竟我和他体重相当)。他像皇家海军一样扛着我跑了起来,一离开死角就把我移到身前──接着,他背后迸出一对巨大的骨翅。它们有点像翅膀,但形状扭曲、生了太多羽毛,关节也多得不自然……

没有这种法术。没有这种咒语。赛门直接说了:「我想飞!」是他让这句话有了力量。

(这部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魔法师并不是神灯精灵,没办法任意许愿,如果有人知道赛门能做到这件事,他搞不好会被抓去处以火刑。)

我们都受了伤,我试着施治疗法术。我一直担心凡庸捡到球以后就会追上来,把我们两个拖回去,不过这或许不是他能在一日内做超过一次的把戏。

赛门尽量飞远,我则是死命抓着他,用各种迅速消退的法术把自己黏在他身上。后来他可能是意识到了我们看上去有多么荒谬,于是在一座城镇附近降落。

我们想搭火车,但赛门不知道怎么让翅膀收回去。那是因为它们不是「翅膀」,而是骨骼、羽毛与魔法──以及强大的意志力。

我在恶梦中一再回到那一刻。

我们躲在路边的大水沟里,赛门累瘫了,我不停哭泣。我试着把翅膀塞回他的背,否则我们无法进城搭火车。翅膀在我手里崩解,赛门满身是血。

在恶梦中,我怎么也想不起正确的咒语……

不过在那一天,我念出来了。那是安慰害怕的小孩时用的法术,可以扫去恶作剧与天马行空的狂想;我一只手按着赛门的背,哽咽地念出:「天方夜谭!」

翅膀在他肩膀上崩解成一块块尘土与血肉。

赛门在车站偷了别人的钱包,帮我们买了车票,我们在火车上依靠着彼此睡着了。终于回到华特福时,学校正在举行结业式,爸妈也在,我被他们拖了回家。

今年秋天,他们差点不让我回学校,还想说服我留在美国。我和我妈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从那之后就没有正常交谈过了。

我对爸妈说我不能错过回华特服上学的最后一年,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不肯让赛门独自返校。

我说我就算是徒步也要回华特福,即使必须找到飞行回来的方法,我也不会放弃。

所以现在,他们要求我随身携带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