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因为我是天选之子。因为我是预言之子。因为凡庸会不断来骚扰我。
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只有潘妮洛普把我能听懂的唯一一个答案给了我……
「赛门,因为你做得到。因为总得有人去阻止他。」
大法师望向寝室窗外的什么东西。我开始思考是不是该请他坐下,然后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过他坐着的模样。
我稍微调整重心,床铺吱嘎作响,他这才一脸忧心地转回来看我。
「老师?」
「赛门。」
「凡庸他──你找到他了吗?我错过了什么?」
大法师用虎口磨了磨下巴,然后快速摇头。「没错过什么。我们依然找不着他,而且还有其他的紧急事务必须顾及。」
「哪有什么比凡庸更重要的事?」我脱口说出。
「不是比较重要,」他说,「就只是比较紧急而已。那几个古老世家──他们在测试我的能耐。」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威尔斯有一半的家族都不再捐税了,碧漆家还收买了巫师集会的三个成员,要他们别出席会议,防止我们达到规定的最低与会人数。另外,这一整个夏天,从这里到伦敦,整个区域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
「冲突?」
「陷阱、斗殴──赛门,这些都是对我的测试。你也知道,古老世家要是认为我分心了,就会立刻来夺权,把我们成就的一切都扭转回去。」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独力和凡庸战斗吗?」
「他们太短视近利了,」大法师看向我,「根本就不在乎凡庸,只想现在马上把权力弄到手。」
「我才不管他们,」我说,「要是魔法都被凡庸抢走,那我们就没得争了。我们应该要跟凡庸作战才对。」
「我们会和他作战,」他说,「但要等到时机成熟,等我们找到击败他的方法。在那之前,我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你安全无虞。赛门……」他双手抱胸,「我和巫师集会的其他成员──我信得过的几个人──商讨过了,我们认为之前保护你的措施都起了反效果,无论施了多少咒语、防卫做得多完善,你在这里──在华特福时,凡庸似乎能最有效地攻击你。他六月把你召唤出学校那次,完全没有触发我们的防卫法术。」
听他说这些,我不禁有点羞愧,感觉失败的不是大法师或守护法术,而是「我」。唯一能和凡庸抗衡的人不就是我吗?结果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他面对面战斗,却只能夹着尾巴逃走。而且当时要不是有潘妮洛普帮忙,我可能连逃命都做不到。
大法师咬紧牙关。他的下巴中间很平,只有尖锐的一个小凹陷,像是被锐利的刀切下一角,我超嫉妒他长了这么帅的下巴。「我们决定,」他缓缓地说,「把你安置在华特福之外的地方。」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老师?」
「巫师集会帮你准备了安全的地方,还安排了家庭教师,细节我现在不能说,但我会亲自带你过去。我们早点出发吧,我还得在入夜前回来。」
「你要我离开华特福?」
他眯起眼睛。大法师最讨厌一句话重复很多次了。「对。你不必打包太多东西,带上靴子和斗篷,还有你想留着的物品就够──」
「老师,我不能离开华特福,这周就要开始上课了啊。」
他歪过头。「赛门,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在华特福已经学不到什么了。」
也许他说得对,我的学业表现确实很糟,有没有读八年级应该都没差,可是……「我不能离开华特福。这是我的最后一年了。」
大法师搓了搓胡子,眼睛眯成细缝。
「我做不到。」我又说。我试着想个做不到的理由,脑子里却只想到「不要」两个字。我不能离开华特福,我已经等着回来等了一整个暑假,等了一辈子。我平常不是在华特福就是希望自己能回华特福,明年这一切都会变了,那也没办法,但是现在不行。「不要。」我说,「我做不到。」
「赛门──」他的语气变得严厉,「──我这不是在给你『建议』,你现在有生命危险,全魔法世界都需要你。」
我很想反驳:贝茨可不需要我,和碧漆家穿同一条裤子的魔法师也都不把我当救世主看待……
我咬紧牙关,用力到几乎能感觉到牙齿的形状。我摇了摇头。
大法师皱着眉头低头看我,像在看一个不肯听话的小孩子。「赛门,你就没发现吗?你只有在华特福的时候才会受凡庸攻击。」
「你现在才发现吗?」我吞了吞口水。「老师。」我匆匆补充,但已经太迟了。
「我不懂!」他提高音量说,「你以前从没反对过我的决策。」
「你以前从没叫我离开华特福过啊!」
他的表情很刚硬。「赛门,现在是战争时期,这不用我提醒吧?」
「不用,老师。」
「在战争时期,所有人都必须做一些牺牲。」
「可是我们『一直』都在作战啊,」我说,「从我来到这里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作战,总不能因为战争就放弃生活吧?」
「不能吗?」他终于火大了,一只手往腰间剑柄的方向一动。「赛门,你看着我。你有看过我享受正常生活吗?我怎么没有妻子?孩子?我怎么不住在乡村别墅,整天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让肥嘟嘟的可卡犬帮我把拖鞋叼来?我怎么都不去度假?我怎么都不休息?我除了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之外,哪里还有时间做任何事情?我们不能因为无聊了,就忽视自己的责任义务。」
我像是脑袋被巴了一下,垂下头。「我没有无聊。」我嘀咕。
「好好讲话。」
我抬起头。「老师,我没有无聊。」
我们四目相对。
「穿上衣服,东西打包好……」
我感觉全身上下每一条肌肉缩紧,每一处关节卡死。「不要。」
我做不到。我才刚过完最难受的一个暑假,凭着暑假结束就会回华特福的念头撑到了现在,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真的真的没办法再撑下去了。我没那个力气,储备都用干了。而且,大法师连他要带我去哪里都没说──那潘妮怎么办?阿嘉莎呢?
我还在摇头,听见大法师急促地吸一口气,抬头才发现我们之间飘着一层红雾。
干。不行。
他向后退开。「赛门。」他举着魔杖,「保持冷静!」
我手忙脚乱地找出自己的魔杖,念出一句句咒语:「振作点!忍着点!淡定点!坚持住!」但施咒就需要魔法,现在动用我的魔法就只会把法力吸到表层──我们之间的红雾变得更浓了。我闭上眼睛,试着消失,试着什么都不想。我倒回床上,魔杖从手里落到地板上、弹了一下。
终于有办法集中精神时,我发现大法师弯腰看着我,一只手贴着我的额头。有东西在冒烟──好像是我的床单。「对不起,」我小声说,「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他虽然这么说,还是一脸害怕。他一只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指关节轻轻滑下我的脸颊。
「拜托不要逼我走。」我央求道。
大法师直视我的眼睛,看穿了我,我看得出来他在考虑……然后,他让步了。
「我会再和巫师集会讨论看看,」他说,「或许还有一些时间……」他抿起嘴唇。他上唇上方有一条细细的小胡子,贝茨和阿嘉莎都喜欢拿他的小胡子开玩笑。「但是赛门,我们不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他仍然弯腰看着我,我只觉得我们两人之间除了烟雾以外,什么空气也不剩了,我无法呼吸。
「我会和巫师集会讨论看看。」他说完捏了我的肩膀一把,站起身来。「你需要看校医吗?」
「不用,老师。」
「如果事情有变,一定要通知我。或是看到任何异状──任何和凡庸有关的迹象,或任何……异乎寻常的状况,都一定要通知我。」
我点点头。
大法师大步走出房间,手掌搭着剑柄(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紧紧关上房门。
我翻了个身、确保床铺没有真的着火,然后倒回去继续睡。
第8章 露西
而雾气太过浓稠。
第9章 赛门
我再次醒过来,就看到潘妮坐在我的书桌前,正在读一本和她的手臂一样厚的书。
「都过中午了。」她说,「儿童之家怎么把你养成了游手好闲的懒鬼?我要投书给《每日电讯报》批评他们。」
「你进来之前要先敲门啦。」我边说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算有魔法钥匙也不行。」
「不是钥匙,而且我明明就有敲门。你根本就睡死了。」
我经过她往浴室走去,她嗅了嗅空气,放下书本。「赛门,你该不会暴走了吧?」
「算是吧。说来话长。」
「你被『攻击』了?」
「不是。」我关上浴室的门,提高音量说:「等等再跟你说。」潘妮听到大法师想把我带走,一定会发飙。
我看着镜子,开始思考该不该冲澡。我一边的头发黏着头皮,头顶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每次魔法失控,我都会满头大汗,现在感觉全身都脏兮兮的。我检视镜子里的下巴,满心希望自己有胡子可刮,但还是没有。我其实都不需要刮胡子,可以的话,我也想象大法师那样留小胡子,贝茨爱笑就让他去笑。
我脱下上衣,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金十字架。我没有信教,只是把十字架当护身符戴着;这是阿嘉莎的家族代代相传的防吸血鬼护身符,维彼罗医师把它送给我时,它上面附了一层灰黑色的金属镀膜,后来被我摸到镀膜都掉光、变回金色了。我有时还会啃它。(不建议你乱啃中世纪文物。)我在暑假其实不用戴十字架,但习惯戴防吸血鬼项链之后,每次取下来我就会觉得自己很蠢。
儿童之家的其他小孩都以为我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们还以为我是老烟枪,因为我身上总是有股烟味。)
我又看看镜子。潘妮说得没错,我太瘦了,瘦到肋骨都凸了出来,连腹肌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因为我肌肉很壮,是因为我有三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而且,我全身都长了痣,就算「没有」营养不良,看起来也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
「我冲个澡喔!」我大喊。
「动作快──午餐时间快结束了啦!」我开始冲澡的同时听到潘妮在寝室里走动,然后她站在浴室门外对我说:「阿嘉莎回来了。」
我转开水龙头。
「赛门,你有听到吗?阿嘉莎回来了!」
我听到了。
上一次看到女朋友时,你发现她和你的死对头握着手(是面对面,四只手握在一起,一副准备要唱歌跳舞的模样),离别三个月以后又和女朋友见面了,这时候你该对她说些什么?
上学年,就算是还没在森林里看到她和贝茨,我和阿嘉莎的关系也已经变得很怪了。她像是在疏远我,也没对我说什么话,我三月受伤时(有人故意把我的魔杖弄坏了)她也只是翻了个白眼,好像这都是我自找的一样。
我只交过阿嘉莎一个女朋友,我们从十五岁的时候开始交往,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不过我从更早以前就喜欢她了。从第一次看到她──她走在大草坪上,浅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我就喜欢上她了,还记得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东西。一个人那么美、那么优雅,那一定就像狮子或独角兽一样,没有人伤得了你,没有人碰得了你,因为你和其他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光是坐在阿嘉莎身边,我也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谁也动不了我。那种感觉就像是坐在阳光下一样。
那你可以想见,和她交往就好像整天带着那种光芒到处跑。
我有一张去年冬至和她拍的合照,她穿着白色长裙,她妈妈帮她把白金色头发编成了辫子、插上了槲寄生。照片中的我也穿了一身白色,我自己是觉得没什么格调,不过在照片里……我看起来还不错嘛。我站在阿嘉莎旁边,身上穿着她父亲借我的白西装……那似乎才是我应有的样子。
今天中午食堂半满,明天就是开学日了。大家有的坐在桌上、有的松松散散地围成圈子在聊近况。
午餐吃火腿起司面包。潘妮洛普帮我拿来一盘奶油,我露出笑容;要不是会被别人嫌,我还想用汤匙挖奶油吃呢。(我一年级那年只要第一个下来吃早餐,就会直接挖奶油吃,根本没在管别人眼光的。)
我扫视食堂,寻找阿嘉莎的身影,却没看到她。她应该是没下来吃午餐吧,如果她真的来了食堂,不可能不坐在我们平时那一桌──就算是发生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也一样。
利司和贾瑞斯──住我楼下的两个男同学──已经坐在我们那一桌的一端了。
「嗨,赛门。」利司说。贾瑞斯在对食堂另一头的某个人喊叫。
「嗨,兄弟们。」我回道。
利司对潘妮点头打招呼。潘妮洛普从以前就不怎么有空搭理其他同学,所以其他人也不怎么有空搭理她,我要是被大家无视了一定会不开心,但她似乎觉得没有人害她分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