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自在
比如,我有多么在乎你。」
“再播放一遍。”
「邢洲,我是S级异能者,我的异能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异能注定无法改变。
比如,我有多么在乎你。」
“再一遍。”
他升级了Zoey的功能,让它可以把那段录影投映成3D视频。于是,由数据和光影织构而成的沈知意又一次出现在邢洲身边,可是每当邢洲想要伸手触碰时,他又如烟云般消失在他的指缝间。
邢洲偶尔会囫囵睡上一觉,但睡得并不安稳,亦不长久。那块沾着猫毛的手帕被他放在枕边,他只舍得在入睡前握在掌心里轻轻嗅一嗅,可即使这样珍惜,十天过去,沈知意的味道也渐渐散去了。
又是一次日出。
邢洲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晨昏颠倒,完全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囫囵在床上翻个身,摸索着把枕边的手帕攥紧在手里。
来电铃声锲而不舍,见主人没有一点起床接听电话的苗头,Zoey只能出声提醒。
【邢先生,这是一通来自福利院杜薇院长的来电。今天下午的行程表中您和她有一场预约会面,您确定忽略吗?】
“杜奶奶的预约?”邢洲眉头微微一皱,“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突然反应过来:能够在他的日程表中添加行程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沈知意!所以,这是由沈知意特意为他添加的行程?
邢洲立刻让Zoey接通了电话。
“小邢?”电话里传来杜院长熟悉的问候,“现在方便说话吗?希望没打扰你的工作。”
邢洲清了清嗓子,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这么沙哑:“当然没有打扰。杜奶奶,有什么事吗?”
“我打电话是来提醒你,距离小槿上次使用异能已经满十天了,她现在恢复得很不错,异能掌控度也提高了很多,你可以随时来福利院恢复原本的样子。”
“……好的,谢谢您。”邢洲揉了揉太阳穴,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他现在还被困在四十岁的身体里,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漫无边际的痛苦中,必须尽快变回去。“杜奶奶,我下午会去的。”
挂断电话后,邢洲怔怔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
“Zoey,这个会面是知意什么时候安排的?”
【十天前。】
十天前……也就是说,在小槿第二次使用异能却错误地把他变大时,沈知意就为他安排了第三次见面。
那时候沈知意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一切都未改变,他们彼此信任、默契十足,沈知意妥帖地为他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不需他操心一丁点。
由沈知意在过去射出的箭再次射中了现在的邢洲,男人苦笑一声,越发意识到当初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他疲惫地起身走向浴室洗漱,他的下巴乱糟糟的,胡茬密密长出了一层,长发披散。镜中人颓废得令人害怕,花孔雀一样的男人第一次忘掉如何梳理他的羽毛。
邢洲打起精神弄干净自己,毕竟下午要去福利院,绝对不能吓到孩子们。
等到他收拾停当,和杜院长约的时间也要到了。
他没有让司机送他,而是自己驾车去了福利院,车子停在操场里,他打开后备箱,把提前准备好的送给小朋友们的玩具拿了出来。
看到那些新奇的玩具,孩子们眼前一亮,开开心心围上来。他们彼此分享着玩具,并不争抢,真的像互帮互助的一家人一样,他们虽然成长在福利院里,但他们也拥有满满的爱。每次看到他们,邢洲都会想到亲缘断绝的自己,母亲早逝,父亲被他送进了监狱,而他又亲手把他最重要的爱人推远了。
“小邢,你怎么又带这么多礼物?你们上次捐的东西都用不完呢。”杜薇院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语气关切,“还有,你怎么气色差了这么多,是小槿的异能带去的后遗症吗?”
邢洲勉强笑了笑:“不是,只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事情,我这段时间没怎么睡觉。”
杜薇院长恍然点头:“是你父……是邢万里的事情吧?电视、报纸上都在讲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他纯属罪有应得,嘉兰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慰藉了。”
她先入为主,误以为邢洲被人渣父亲的事情影响到了,邢洲不想再生枝节多做解释,干脆默认了。
而且,若是提起邢万里,那就势必要提起沈知意,现在除了邢洲之外,再没人记得沈知意的事情,再提起他只会让邢洲更痛苦。
邢洲僵硬地转移话题说:“小槿已经完全恢复了异能吗?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是啊。上次她使用异能失败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她毕竟才三岁,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吃饭都不香了,连玩具都不玩了。”杜薇院长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幸好有小沈帮忙开导她……”
“什么?!”邢洲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在原地,声音颤抖着问出一句话,“您说的‘小沈’是……?”
“就是总跟在你身边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人啊。”杜薇院长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沈知意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陪小槿聊天、做游戏,这才让她重新露出了笑容。”
邢洲的心脏缩成一团,他原本以为沈知意离开前洗去了所有见过他的人的记忆,没想到杜薇院长清楚地记得他!而且在邢洲颓废的这段时间里,沈知意多次来到了福利院陪伴小槿!
“那他现在在哪儿?”邢洲追问。
“他不是休假去了吗?”杜薇困惑地说,“他昨天说他要休个长假,然后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告诉我,他休假的时候会直接关掉手机,完全不管工作,不过他怕你忘记今天要和小槿见面,所以特意叮嘱我要打电话提醒你。”
“……”邢洲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脸上已经消肿的巴掌印好像再一次疼痛了起来。
沈知意是这世界上最残忍也是最心软的人,他会在邢洲质疑他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洗掉所有人的记忆,让邢洲独自守着七年的回忆;但同时,他也会留下那么一个微小又至关重要的缺口,替邢洲安排好所有事情,让他可以全无挂碍地前行。
邢洲在活动教室里见到了小槿,她原本正在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过家家游戏,见到邢洲来了,她立刻抱起手里的黑猫玩具,蹦蹦跳跳地迎向他。
“邢伯伯!”小槿拿起黑猫的前爪,向他挥了挥。
邢洲不可思议地摸摸脸:“怎么叫我伯伯?你之前都是叫我叔叔的。”
小槿捂嘴偷笑:“沈叔叔说,你现在变老了,很快就要有白头发和皱纹了,再过几年就要杵拐杖了!所以我不能叫你叔叔,要叫你伯伯。”
邢洲哭笑不得,沈知意真是精准抓住了他对外貌的在意,让小槿暗搓搓嘲笑他变成四十岁的“老男人”。
邢洲弯下腰,像是抱一个轻飘飘的洋娃娃一样抱起了小女孩,问她:“沈叔叔还和你说什么了?”
小槿回答:“他还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但是有点让人伤心的童话故事。”
“关于什么的?”
小槿一边回忆,一边磕磕绊绊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身负异能的王子,他在森林里救了一只被异能者伤害的猫咪。他把猫咪照顾得特别好,把它养得毛皮亮亮的,肚子也有了三层肉,每天猫咪都会趴在他的膝盖上睡觉。可是猫咪并不理解王子,它觉得王子和其他异能者一样,都是坏人,所以猫咪抓伤了王子,王子很伤心地离开了他的国家。”
邢洲:“……”等等,这个童话的指向性是不是太明显了一些?
“然后呢?”
“唔,没有然后了。”小槿摆着手指头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都哭了。”
“我也不喜欢。”邢洲回答,“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都应该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槿不满意地噘起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呀,这个故事里没有公主。”
邢洲:“说不定猫咪就是公主,王子亲一下它,它就会在真爱之吻的作用下变成人。”
“可是猫咪伤害了王子,杜奶奶说过,任何人做了错事都是要道歉的,猫咪还没有道歉,王子不会亲它的。”
“杜奶奶说得对。”邢洲顺着她的话说,“不过,我们可以给这个故事写一个新的结局:王子走后,猫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伤害它的人是其他异能者,它不能把这份恨意延续到无辜的王子身上,这样只会让它爱的人和爱它的人都受伤。
猫咪踏上了找寻王子的旅程,它找了很久很久,它四处询问:‘你见过一位王子吗?他是世界上最漂亮也是最完美的人’。可是所有人说没见过,因为王子是个厉害的异能者,他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怎么这样呀!王子让大家都忘记了他,那猫咪想要道歉都找不到他啦。”小槿被这个新的故事吸引了,抓住他的衣袖赶忙问:“然后呢?”
“然后……猫咪一直找啊找啊,却始终没有找到王子的线索。它又累又渴,决定去湖边捕鱼吃,可是湖边的木槿花告诉猫咪,王子曾经到过这里,但是又离开了。”
“木槿花!”小槿开心得咯咯笑,“小槿的名字里也有槿!我喜欢这个新故事,猫咪最后找到王子了吗?”
“这个故事还没有写完,我不知道结局。”邢洲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浅榛色的眼眸看向女孩期待的双眼,“猫咪失去了王子,它很难过。”
“它确实应该难过,因为它太傻了!”小槿急得要死,“多简单呀,它可以让小鸟帮它找啊!”
“小鸟?”
“对呀,小鸟到处飞,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找到王子的!”小槿提醒邢洲,“猫咪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小鸟肯定会帮忙的!”
邢洲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是啊,既然凭他一个人找不到沈知意,那如果他把寻找的范围无限放大呢?
“谢谢你,小槿。”邢洲说,“我知道这个故事要怎么结局了。”
“太好了!”小槿在他怀里开心地打着挺,像是一只永远不停歇的小狗,“等到下次沈叔叔来的时候,让他讲给我听!”
……
这次小槿使用异能时十分顺利,并没有再出任何状况。
她说,沈知意给她讲了许多关于异能的故事,他告诉她异能是一种天赋,而不是一种负担,她不需要惧怕这与生俱来的能力,只需要感受它、引导它,把它当成自己身体的延伸。
“其实我刚开始没听懂。”小槿羞涩地说,“沈叔叔解释,我可以把异能当做自己的手指,我的手指能够解开鞋带,我就能用同样的方法解开邢叔叔身上的异能。”
小槿成功了。
或者说,是沈知意成功了。
邢洲回到了他的三十一岁,中长发变回短发,瘦削的脸部线条重新变得饱满,眉眼间的阴郁颓废褪去,男人的眼底重新聚起了自信的光芒。
他离开前,小槿拉着他的衣角问他:“邢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再听到王子和猫咪的故事呀?”
“很快,”邢洲俯身,主动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钩,“下次邢叔叔和沈叔叔会一起来福利院陪你玩,把童话故事的结尾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小槿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大声道,“王子和猫咪要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邢洲郑重地答应了她,绝无敷衍。
离开福利院后,他没有直接回家或者公司,而是驱车直奔京市东郊。
一路疾行半个多小时,他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那座曾经到访过一次的三层小楼前。
“徐行老师,冒昧拜访,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出时间来见我。”邢洲下车后,第一时间伸出手握手问好。
“邢总,又见面了。”徐行与他握了握手。她笑容满面,驼色呢子大衣下一件平裁旗袍拖曳至小腿间,不捏省道,还是如记忆里那般松弛亲切,“刚才接到你电话时可吓了我好一跳,自从上次采访后咱们可有阵子没见了。”
之前邢洲深陷“歧视异能者”的舆论风波,只有主持人徐行敢在风口浪尖上采访他,那期专访上线后播放量极高(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邢洲在花絮里领口开得很大,胸肌永远比他的丑闻更吸引人),一举为他扭转了口碑。
正因为邢洲亲身体验了徐行在传媒行业的影响力,所以这次计划刚才他脑中出现,他就立刻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她。
电话里不方便谈事,邢洲干脆直接登门。
徐行的工作室里依旧绿意盎然,身为A级木系异能者,她的房子就像是一座漂亮的温室大棚。上次邢洲见过的那株被开水浇过的发财树已经被徐行救活了,正昂首挺胸地扎根在徐行的办公室里,旁边还有几只小花盆,里面歪歪扭扭地种着几株刚被徐行捡回来的“流浪植物”。
邢洲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求助一个异能者。
不过,和沈知意在一起后,他确实要多多适应这种经常和异能者打交道的生活了。
“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帮忙。”邢洲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不过请容许我先问一句……您,还记得我的助理沈知意吗?”
“嗯?”徐行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当然记得。沈助理工作能力强、人优秀,采访的时候一直陪在你旁边,我怎么可能忘记?”
邢洲松了口气。
他之前推测过,沈知意走得匆忙,应该只来得及把经常打交道的人的记忆消除,比如公司的同事和家里的司机、保姆,他们和徐行仅在一个多月前有过一面之缘,沈知意应该不会特意前来消除徐行的记忆。
徐行问:“所以你要我帮忙的事情和沈助理有关?”
“是的。”邢洲语气诚恳,“我和他因为一些事情产生了争执,我误会了他,他对我非常失望,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在他离开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偏执、愚蠢,伤害了一个对我如此重要的一个人,所以我想……”
“容我打断一下。”徐行端坐在她的座位上,这时候,她好像又成了摄像机之后那个言辞犀利的主持人,总能敏锐察觉到被采访者的漏洞,引出他们深藏于底的真心话,“你说的‘争执’,是否和小沈的异能有关?”
“!”邢洲脸上的惊讶无所遁形,“您知道?”